第1385章 直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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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最近，老有一些奇怪的生物在夜里乱窜。”
“你在哪里听到的？”
“之前网上不是有人拍到吗？一些黑影，像丧尸一样在夜幕下……”
“好了好了，别讲了……怪瘆人的。”
“信网上？这辈子都有了。”
“不信你自己夜里到外面走走。”
……
入秋之后，这座临江小城的夜晚，就再也没安生过。
风一刮起来，带着江面上的潮气，裹着枯叶碎纸，贴着墙根乱窜，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压着嗓子哭。
天一黑透，街边的路灯就开始三三两两地坏，昏黄的光晕缩成一团，照不清路面，更照不进路边那些横生的枝桠、废弃的墙角、黑沉沉的巷尾。
最近半个月，城里的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街坊邻里凑在一块儿，买菜、乘凉、蹲在小区门口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准会绕到那些夜里的怪东西上。
一开始只是零星有人说，夜里起夜、晚归的时候，在黑暗里瞥见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影走得极快，轻飘飘的，不似活人走路的沉稳，贴着墙根、顺着阴影一晃就没，等你揉眼再看，就什么都没了，只留下后背一层冷汗，只当是自己眼花。
可慢慢的，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吓人。
不止一个人拍着胸脯发誓，说自己不止看到了黑暗里躲着的人影，还在人影后面，看到了一个追着它们跑的怪影。
那影子不高，身形瘦削，可轮廓极其怪异，肩背处像是拱起什么东西，四肢细而突兀，跑起来的时候，四肢张开，动作完全不符合人类的生理结构，快得像一道风，贴着地面掠过去，分明就是一只放大的昆虫。
“那东西……绝对不是人，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人这么跑的，胳膊腿伸开，跟个大虫子一样，唰一下就没影了！”
“我也见着了！前面是几个黑糊糊的人影，躲躲闪闪的，后面那个虫影子就追，快得吓人，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蹲在花坛后面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
“太邪门了，真的太邪门了，最近夜里千万千万别出门，不管有什么事，都等到天亮再说，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到最后，整座小城的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的住户，都早早回了家，整座城市的夜晚，陷入一片死寂的空旷。
家家户户门窗紧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开太亮，生怕黑暗里的那些东西，盯上自己家。
所有人都在怕，都在躲，唯独一个人，偏不信这个邪。
这人叫阿福，二十出头的年纪，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抱着手机，混迹在各种小众直播平台里，就靠搞点博眼球的直播混口饭吃，胆子大得没边，又爱面子，最听不得别人说“胆小”“不敢”，更是对网上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言，嗤之以鼻。
这几天，城里关于怪影、人影的传言，铺天盖地，连他刷短视频，全都是相关的内容，底下评论一片恐慌，全都是劝人夜里别出门的。
阿福看着这些内容，只觉得好笑，满脸不屑。
“什么人影、什么昆虫怪影，全都是网上编出来吓人的，以讹传讹，一群人自己吓自己，真当有什么牛鬼蛇神不成？”
他窝在出租屋里，啃着泡面，刷着直播间的弹幕，看着一群网友在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越说越玄乎，心里的逆反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就是夜里出门吗？不就是走个夜路吗？能有什么怪事？
他偏要出去，偏要打破这些传言，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这些全都是谣言。
更别说，最近他的直播间人气低迷，礼物少得可怜，连饭钱都快赚不出来了，这次的“深夜探险”，绝对是涨人气、赚金币的绝佳机会。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阿福就收拾好了东西，一部满电的手机，一个手机支架，一个强光手电筒，再揣上一包烟，一瓶水，就出了门。
他下载了一个的视频软件，名字叫**“电手”**，界面粗糙，没什么正规监管，什么猎奇、探险、博眼球的内容都有，正好适合他搞这场直播。
开播之前，阿福对着镜头，拍着胸脯，一脸嚣张地放话：“今天晚上，我就给大家直播夜探小城，破除那些什么人影、怪影的谣言，全都是假的，都是自己吓自己！直播间的兄弟，觉得我胆大的，给我刷点金币，今晚我就带大家看个够，有什么怪事，我第一时间拍给大家看！”
直播，正式开启。
一开始，直播间里只有稀稀拉拉五十多个人，大多是冲着“深夜探险”的噱头进来的，弹幕稀稀拉拉，全是调侃、看热闹的话。
[“真敢出门啊？最近城里传得那么邪乎，你不怕真遇上东西？”
“我看就是作秀，等会儿随便走两步就找借口回去了，我赌他不敢往偏僻地方去。”
“金币刷了，坐等看大戏，看你能撑多久。” ]
阿福看着弹幕，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脚步不停，专门往路灯坏了、偏僻冷清的街道走，镜头全程对着前方黑暗的路面，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可除了空荡荡的街道、飘落的枯叶，什么都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嘴硬：“看到没？什么都没有，全是谣言，一群人夸大其词，自己吓自己，这街上安安静静的，能有什么怪事？”
可他没想到，随着他越走越偏，直播间的人气，开始疯涨。
五十人、一百人、三百人，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在线人数，直接直逼五百人。
小城本就不大，传言人尽皆知，现在有人真的敢深夜出门直播探险，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涌进了直播间。
弹幕密密麻麻，瞬间铺满整个屏幕，看热闹的、起哄的、好奇的、害怕的，应有尽有。
人气涨了，刷金币的人也多了，阿福看着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和礼物提示，眼睛都亮了，胆子也更壮了，脚步丝毫不停，越走越远，完全朝着城市最偏僻、最荒废的角落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越来越热闹，慢慢的，开始有网友故意出鬼点子，在弹幕里疯狂刷屏起哄。
[“福哥，这街道太普通了，没劲儿！要去就去刺激的地方！”
“对！往河边去，那边有一片老旧民宅，荒废十几年了，早就没人住了，破破烂烂的，平时白天都没人敢靠近，夜里绝对邪门，去那里直播，才叫真探险！”
“去旧民宅！去旧民宅！说不定真能拍到那些人影，给我们开开眼！”]
一大群网友跟着起哄，弹幕全是“去旧民宅”的刷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比一个会挑刺激的地方。
当然，弹幕里也不全是起哄的，也有零星几条弹幕，语气认真，带着明显的担忧，不断劝阿福。
[ “兄弟，别听他们的，那个地方太偏了，荒废太久了，真的不安全，别过去。”
“赶紧回去吧，夜里在外面本来就危险，别去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快掉头，别往前了，赶紧回家，直播关了吧，没必要为了人气冒这个险。”]
这些不断提醒安全、劝阿福离开的网友，语气沉稳，措辞认真，和那些起哄、叫嚣的网友，截然不同。
他们不是普通的看热闹网友，而是正在值班、刷着平台巡查的警察。
最近城里怪事频发，传言不断，局里早就绷紧了弦，安排了专人，全天候巡查各个直播平台、社交软件，就怕有年轻人不信邪，深夜外出探险，真的遇到危险，发生意外。
警察的天职，就是保护民众安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拿这种诡异传言博眼球、作死。
可那些起哄的网友，根本不管这些，看到有人劝阿福离开，瞬间就不乐意了，在弹幕里对着骂，叫嚣得更凶。
[“胆小鬼别说话！不敢看就出去！”
“就是，福哥都不怕，你们在这瞎操心什么？”
“就算帽子叔叔来了，也阻挡不了我们对探险的热情！今晚福哥必须去旧民宅，我们就要看刺激的！”]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彻底把气氛拱到了最高点，所有人都盯着镜头，等着阿福前往那片荒废的旧民宅。
阿福举着手机，听着直播间的起哄，看着不断上涨的人气和金币，骑虎难下。
他心里其实也犯怵。
那片河边的旧民宅，他当然听过，荒废太多年了，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靠近江边，风大天黑，周围连一户人家都没有，远处就是黑压压的森林，平时别说夜里，就算白天，都透着一股阴森劲儿，正常人根本不会靠近。
他心里把那些起哄的网友，骂了千百遍。
你们嘴上说着有热情，有本事自己来探险啊，躲在屏幕后面叫嚣，把我往火坑里推，算什么本事？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牛已经吹出去了，直播间几百号人看着，礼物也刷了，他要是现在认怂、掉头回去，以后就彻底没法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只会被人嘲笑一辈子胆小鬼。
阿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调转方向，举着手机，朝着江边老旧民宅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全都是谣言，都是假的，什么都不会有，就是走个过场，拍两下就回去，既能稳住直播间人气，又不会真的遇到危险。
可等他真正走到旧民宅附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阴森刺骨。
这里和热闹的城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路灯，没有光亮，没有丝毫人烟气息，只有一条荒废多年的破旧公路，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路边的树木枝桠扭曲，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像一只只扭曲的鬼手，遮挡住所有微弱的天光。
旁边就是滚滚的江水，夜里的江风呼啸而过，卷起浪涛声，沉闷而诡异，吹在身上，凉得刺骨，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远处，是黑压压一片的森林，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轮廓模糊，深不可测，看不到尽头。
而眼前的老旧民宅，一栋挨着一栋，全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壁斑驳脱落，窗户烂得只剩框架，房门歪歪扭扭，有的直接敞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要将人吞噬。
院子里杂草长到半人高，破败不堪，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整个空间，都被一股沉郁、阴冷、死寂的氛围包裹，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阿福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手电筒的光柱，都有些不稳，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衣衫。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疯狂起哄、刷屏的几百号网友，瞬间安静了下来。
弹幕稀稀拉拉，再也没有之前的叫嚣和调侃。
所有人都盯着镜头，看着画面里暗淡、阴森、死寂的环境，看着那一片荒废破败的旧民宅，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屏幕，传递到每一个观众的心底。
太安静了，太诡异了，太压抑了。
没有丝毫声音，没有丝毫活气，只有手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光亮，周遭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下一秒，黑暗里就会窜出什么东西来。
阿福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脚步都有些发软，却还是强装镇定，对着镜头，声音微微发颤地说道：“看、看到了吧，就、就是一片旧房子，没、没什么可怕的，都是传言……”
话还没说完，直播间的一条弹幕，猛地跳了出来，瞬间打破了死寂。
【等等！你们看镜头远处！那是什么？！有个人影！】
这条弹幕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镜头画面上。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个网友是故意吓人、博眼球，纷纷在弹幕里骂他，让他别搞这种低级把戏吓唬人。
[“又来装神弄鬼？哪有什么人影，黑灯瞎火的，看花眼了吧！”
“别吓人了，本来就够阴森的，安分点不行吗？”
“就是，故意制造恐慌，没意思。”]
可阿福手里的镜头，还在缓缓往前移动，随着他一步步靠近旧民宅，手电筒的光柱，也朝着远处的黑暗，缓缓扫过。
下一秒，直播间彻底炸了。
越来越多的网友，疯狂发弹幕，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也看到了！真的有人影！在远处墙根下面！”
“是个人形！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我的天，是真的！”
“不止一个！左边、右边，都有！黑糊糊的，是人形轮廓！”]
阿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着手机，顺着弹幕说的方向，猛地抬起手电筒，光柱朝着远处的黑暗里，狠狠照了过去。
光柱的尽头，黑暗之中，真的站着一道人影。
距离不算近，隔着一片杂草和破墙，看不清晰脸庞，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阿福的方向，没有丝毫动静。
阿福的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强忍着恐惧，手电筒的光柱，缓缓往旁边移动，这一扫，他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不止一道。
左侧的破墙后，右侧的杂草丛里，远处的房门口，一道又一道人形黑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它们全都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如同木桩，密密麻麻，分布在旧民宅的各个角落，将这片区域，隐隐包围。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狂，密密麻麻，全是惊恐的文字。
[“好多人影！我的天，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哪有人会大半夜，一动不动站在这种地方？！”
“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福哥快跑！赶紧跑！”]
混乱之中，一个网名叫“红领巾”的网友，开始在直播间疯狂刷屏，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惊人，语气急切、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阿福！立刻停止直播！马上掉头离开！】
【别再往前了！立刻往回跑！快点！】
【这个地方非常危险！不是你能应付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别管直播间，别管人气，立刻离开，马上！】
“红领巾”的刷屏，速度极快，覆盖了所有弹幕，语气急切到了极致，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根本不听，反而纷纷骂他扫兴、胆小、破坏气氛，依旧在弹幕里叫嚣，让阿福继续往前，靠近人影拍清楚。
[“胆小鬼别指挥别人！不想看就出去！”
“就是，都到这了，不拍清楚就走？那不是白来了吗？”
“福哥别听他的，继续往前，我们就要看！”]
眼看着所有人都在起哄，根本无视劝诫，再拖下去，必然要出大事，“红领巾”不再犹豫，直接在直播间，敲下了一行足以让所有人安静的文字。
【我是警察。】
【我在这里警告所有人，科学上网，不信谣不传谣，更不要怂恿他人以身犯险！】
【阿福，我现在正式劝诫你，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定位到你的位置，同事正在往这边赶，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自曝警察身份！
直播间瞬间死寂了两秒，可仅仅两秒之后，那些看热闹的网友，反而更加兴奋，更加肆无忌惮。
[“警察来了又怎么样？福哥自己都不怕，你们管得着吗？”
“就是，探险是个人自由，警察也不能拦着吧！”
“继续继续！我们就要看，谁也别想阻止！”
“诶？有人来敲门了，我看看是不是外卖来了……”]
一群人彻底疯狂，完全无视警察的警告，只想着看热闹，只想着寻求刺激。
阿福举着手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浑身发抖，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嚣张和胆大。
一边是直播间几百号人的起哄、叫嚣，一边是警察的郑重劝诫，还有镜头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黑影，他的内心，反复挣扎，恐惧到了极致。
犹豫了半天，阿福终于咬了咬牙，彻底怂了。
他不想死，不想为了所谓的人气、金币，把自己的命丢在这个鬼地方。
听警察的，走！现在就走！立刻掉头回去！
阿福不再管直播间的弹幕，不再管那些起哄的网友，手忙脚乱地调转手机镜头，转身就想往回跑，离开这片阴森死寂的旧民宅，离开这些诡异的人影。
可现在，已经晚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细碎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无声。
那些原本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的黑影，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怪异的步伐，从四面八方，从黑暗里，从破墙后，从杂草丛里，缓缓走了出来，朝着阿福的方向，一步步围了过来。
数量，越来越多。
阿福浑身僵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朝着前方照了过去。
这一次，距离不再遥远。
那些黑影，已经走到了近前。
光柱照亮的瞬间，阿福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极致恐惧的尖叫，却卡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脸庞。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脸。
扭曲、浮肿、青紫，五官模糊成一团，皮肤溃烂，眼窝深陷，没有丝毫神采，一张张惊悚、诡异、毫无生气的脸，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暴露无遗。
它们密密麻麻，围满了四周，将阿福，彻底困在了中间，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将他吞噬。
直播间的镜头，在极致的颤抖中，彻底黑了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惨叫，消散在江风里。
“听说了吗最近，老有一些奇怪的生物在夜里乱窜。”
“你在哪里听到的？”
“之前网上不是有人拍到吗？一些黑影，像丧尸一样在夜幕下……”
“好了好了，别讲了……怪瘆人的。”
“信网上？这辈子都有了。”
“不信你自己夜里到外面走走。”
……
入秋之后，这座临江小城的夜晚，就再也没安生过。
风一刮起来，带着江面上的潮气，裹着枯叶碎纸，贴着墙根乱窜，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压着嗓子哭。
天一黑透，街边的路灯就开始三三两两地坏，昏黄的光晕缩成一团，照不清路面，更照不进路边那些横生的枝桠、废弃的墙角、黑沉沉的巷尾。
最近半个月，城里的传言，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街坊邻里凑在一块儿，买菜、乘凉、蹲在小区门口聊天，聊着聊着，话题准会绕到那些夜里的怪东西上。
一开始只是零星有人说，夜里起夜、晚归的时候，在黑暗里瞥见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影走得极快，轻飘飘的，不似活人走路的沉稳，贴着墙根、顺着阴影一晃就没，等你揉眼再看，就什么都没了，只留下后背一层冷汗，只当是自己眼花。
可慢慢的，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吓人。
不止一个人拍着胸脯发誓，说自己不止看到了黑暗里躲着的人影，还在人影后面，看到了一个追着它们跑的怪影。
那影子不高，身形瘦削，可轮廓极其怪异，肩背处像是拱起什么东西，四肢细而突兀，跑起来的时候，四肢张开，动作完全不符合人类的生理结构，快得像一道风，贴着地面掠过去，分明就是一只放大的昆虫。
“那东西……绝对不是人，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人这么跑的，胳膊腿伸开，跟个大虫子一样，唰一下就没影了！”
“我也见着了！前面是几个黑糊糊的人影，躲躲闪闪的，后面那个虫影子就追，快得吓人，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蹲在花坛后面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
“太邪门了，真的太邪门了，最近夜里千万千万别出门，不管有什么事，都等到天亮再说，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到最后，整座小城的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的住户，都早早回了家，整座城市的夜晚，陷入一片死寂的空旷。
家家户户门窗紧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不敢开太亮，生怕黑暗里的那些东西，盯上自己家。
所有人都在怕，都在躲，唯独一个人，偏不信这个邪。
这人叫阿福，二十出头的年纪，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抱着手机，混迹在各种小众直播平台里，就靠搞点博眼球的直播混口饭吃，胆子大得没边，又爱面子，最听不得别人说“胆小”“不敢”，更是对网上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言，嗤之以鼻。
这几天，城里关于怪影、人影的传言，铺天盖地，连他刷短视频，全都是相关的内容，底下评论一片恐慌，全都是劝人夜里别出门的。
阿福看着这些内容，只觉得好笑，满脸不屑。
“什么人影、什么昆虫怪影，全都是网上编出来吓人的，以讹传讹，一群人自己吓自己，真当有什么牛鬼蛇神不成？”
他窝在出租屋里，啃着泡面，刷着直播间的弹幕，看着一群网友在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越说越玄乎，心里的逆反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就是夜里出门吗？不就是走个夜路吗？能有什么怪事？
他偏要出去，偏要打破这些传言，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这些全都是谣言。
更别说，最近他的直播间人气低迷，礼物少得可怜，连饭钱都快赚不出来了，这次的“深夜探险”，绝对是涨人气、赚金币的绝佳机会。
当天晚上，天刚擦黑，阿福就收拾好了东西，一部满电的手机，一个手机支架，一个强光手电筒，再揣上一包烟，一瓶水，就出了门。
他下载了一个的视频软件，名字叫**“电手”**，界面粗糙，没什么正规监管，什么猎奇、探险、博眼球的内容都有，正好适合他搞这场直播。
开播之前，阿福对着镜头，拍着胸脯，一脸嚣张地放话：“今天晚上，我就给大家直播夜探小城，破除那些什么人影、怪影的谣言，全都是假的，都是自己吓自己！直播间的兄弟，觉得我胆大的，给我刷点金币，今晚我就带大家看个够，有什么怪事，我第一时间拍给大家看！”
直播，正式开启。
一开始，直播间里只有稀稀拉拉五十多个人，大多是冲着“深夜探险”的噱头进来的，弹幕稀稀拉拉，全是调侃、看热闹的话。
[“真敢出门啊？最近城里传得那么邪乎，你不怕真遇上东西？”
“我看就是作秀，等会儿随便走两步就找借口回去了，我赌他不敢往偏僻地方去。”
“金币刷了，坐等看大戏，看你能撑多久。” ]
阿福看着弹幕，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脚步不停，专门往路灯坏了、偏僻冷清的街道走，镜头全程对着前方黑暗的路面，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可除了空荡荡的街道、飘落的枯叶，什么都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镜头嘴硬：“看到没？什么都没有，全是谣言，一群人夸大其词，自己吓自己，这街上安安静静的，能有什么怪事？”
可他没想到，随着他越走越偏，直播间的人气，开始疯涨。
五十人、一百人、三百人，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在线人数，直接直逼五百人。
小城本就不大，传言人尽皆知，现在有人真的敢深夜出门直播探险，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涌进了直播间。
弹幕密密麻麻，瞬间铺满整个屏幕，看热闹的、起哄的、好奇的、害怕的，应有尽有。
人气涨了，刷金币的人也多了，阿福看着不断上涨的在线人数和礼物提示，眼睛都亮了，胆子也更壮了，脚步丝毫不停，越走越远，完全朝着城市最偏僻、最荒废的角落去了。
直播间的弹幕，越来越热闹，慢慢的，开始有网友故意出鬼点子，在弹幕里疯狂刷屏起哄。
[“福哥，这街道太普通了，没劲儿！要去就去刺激的地方！”
“对！往河边去，那边有一片老旧民宅，荒废十几年了，早就没人住了，破破烂烂的，平时白天都没人敢靠近，夜里绝对邪门，去那里直播，才叫真探险！”
“去旧民宅！去旧民宅！说不定真能拍到那些人影，给我们开开眼！”]
一大群网友跟着起哄，弹幕全是“去旧民宅”的刷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比一个会挑刺激的地方。
当然，弹幕里也不全是起哄的，也有零星几条弹幕，语气认真，带着明显的担忧，不断劝阿福。
[ “兄弟，别听他们的，那个地方太偏了，荒废太久了，真的不安全，别过去。”
“赶紧回去吧，夜里在外面本来就危险，别去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别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快掉头，别往前了，赶紧回家，直播关了吧，没必要为了人气冒这个险。”]
这些不断提醒安全、劝阿福离开的网友，语气沉稳，措辞认真，和那些起哄、叫嚣的网友，截然不同。
他们不是普通的看热闹网友，而是正在值班、刷着平台巡查的警察。
最近城里怪事频发，传言不断，局里早就绷紧了弦，安排了专人，全天候巡查各个直播平台、社交软件，就怕有年轻人不信邪，深夜外出探险，真的遇到危险，发生意外。
警察的天职，就是保护民众安全，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拿这种诡异传言博眼球、作死。
可那些起哄的网友，根本不管这些，看到有人劝阿福离开，瞬间就不乐意了，在弹幕里对着骂，叫嚣得更凶。
[“胆小鬼别说话！不敢看就出去！”
“就是，福哥都不怕，你们在这瞎操心什么？”
“就算帽子叔叔来了，也阻挡不了我们对探险的热情！今晚福哥必须去旧民宅，我们就要看刺激的！”]
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彻底把气氛拱到了最高点，所有人都盯着镜头，等着阿福前往那片荒废的旧民宅。
阿福举着手机，听着直播间的起哄，看着不断上涨的人气和金币，骑虎难下。
他心里其实也犯怵。
那片河边的旧民宅，他当然听过，荒废太多年了，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靠近江边，风大天黑，周围连一户人家都没有，远处就是黑压压的森林，平时别说夜里，就算白天，都透着一股阴森劲儿，正常人根本不会靠近。
他心里把那些起哄的网友，骂了千百遍。
你们嘴上说着有热情，有本事自己来探险啊，躲在屏幕后面叫嚣，把我往火坑里推，算什么本事？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牛已经吹出去了，直播间几百号人看着，礼物也刷了，他要是现在认怂、掉头回去，以后就彻底没法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只会被人嘲笑一辈子胆小鬼。
阿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调转方向，举着手机，朝着江边老旧民宅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全都是谣言，都是假的，什么都不会有，就是走个过场，拍两下就回去，既能稳住直播间人气，又不会真的遇到危险。
可等他真正走到旧民宅附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阴森刺骨。
这里和热闹的城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路灯，没有光亮，没有丝毫人烟气息，只有一条荒废多年的破旧公路，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路边的树木枝桠扭曲，横七竖八地伸展着，像一只只扭曲的鬼手，遮挡住所有微弱的天光。
旁边就是滚滚的江水，夜里的江风呼啸而过，卷起浪涛声，沉闷而诡异，吹在身上，凉得刺骨，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远处，是黑压压一片的森林，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轮廓模糊，深不可测，看不到尽头。
而眼前的老旧民宅，一栋挨着一栋，全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壁斑驳脱落，窗户烂得只剩框架，房门歪歪扭扭，有的直接敞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张张开的嘴，要将人吞噬。
院子里杂草长到半人高，破败不堪，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整个空间，都被一股沉郁、阴冷、死寂的氛围包裹，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阿福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手电筒的光柱，都有些不稳，后背一层冷汗，瞬间就浸透了衣衫。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疯狂起哄、刷屏的几百号网友，瞬间安静了下来。
弹幕稀稀拉拉，再也没有之前的叫嚣和调侃。
所有人都盯着镜头，看着画面里暗淡、阴森、死寂的环境，看着那一片荒废破败的旧民宅，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屏幕，传递到每一个观众的心底。
太安静了，太诡异了，太压抑了。
没有丝毫声音，没有丝毫活气，只有手电筒照亮的一小片光亮，周遭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下一秒，黑暗里就会窜出什么东西来。
阿福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脚步都有些发软，却还是强装镇定，对着镜头，声音微微发颤地说道：“看、看到了吧，就、就是一片旧房子，没、没什么可怕的，都是传言……”
话还没说完，直播间的一条弹幕，猛地跳了出来，瞬间打破了死寂。
【等等！你们看镜头远处！那是什么？！有个人影！】
这条弹幕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镜头画面上。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个网友是故意吓人、博眼球，纷纷在弹幕里骂他，让他别搞这种低级把戏吓唬人。
[“又来装神弄鬼？哪有什么人影，黑灯瞎火的，看花眼了吧！”
“别吓人了，本来就够阴森的，安分点不行吗？”
“就是，故意制造恐慌，没意思。”]
可阿福手里的镜头，还在缓缓往前移动，随着他一步步靠近旧民宅，手电筒的光柱，也朝着远处的黑暗，缓缓扫过。
下一秒，直播间彻底炸了。
越来越多的网友，疯狂发弹幕，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也看到了！真的有人影！在远处墙根下面！”
“是个人形！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我的天，是真的！”
“不止一个！左边、右边，都有！黑糊糊的，是人形轮廓！”]
阿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着手机，顺着弹幕说的方向，猛地抬起手电筒，光柱朝着远处的黑暗里，狠狠照了过去。
光柱的尽头，黑暗之中，真的站着一道人影。
距离不算近，隔着一片杂草和破墙，看不清晰脸庞，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安安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就那样静静地“望着”阿福的方向，没有丝毫动静。
阿福的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强忍着恐惧，手电筒的光柱，缓缓往旁边移动，这一扫，他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不止一道。
左侧的破墙后，右侧的杂草丛里，远处的房门口，一道又一道人形黑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它们全都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如同木桩，密密麻麻，分布在旧民宅的各个角落，将这片区域，隐隐包围。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疯狂，密密麻麻，全是惊恐的文字。
[“好多人影！我的天，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绝对不是人！哪有人会大半夜，一动不动站在这种地方？！”
“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福哥快跑！赶紧跑！”]
混乱之中，一个网名叫“红领巾”的网友，开始在直播间疯狂刷屏，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惊人，语气急切、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阿福！立刻停止直播！马上掉头离开！】
【别再往前了！立刻往回跑！快点！】
【这个地方非常危险！不是你能应付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别管直播间，别管人气，立刻离开，马上！】
“红领巾”的刷屏，速度极快，覆盖了所有弹幕，语气急切到了极致，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根本不听，反而纷纷骂他扫兴、胆小、破坏气氛，依旧在弹幕里叫嚣，让阿福继续往前，靠近人影拍清楚。
[“胆小鬼别指挥别人！不想看就出去！”
“就是，都到这了，不拍清楚就走？那不是白来了吗？”
“福哥别听他的，继续往前，我们就要看！”]
眼看着所有人都在起哄，根本无视劝诫，再拖下去，必然要出大事，“红领巾”不再犹豫，直接在直播间，敲下了一行足以让所有人安静的文字。
【我是警察。】
【我在这里警告所有人，科学上网，不信谣不传谣，更不要怂恿他人以身犯险！】
【阿福，我现在正式劝诫你，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定位到你的位置，同事正在往这边赶，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自曝警察身份！
直播间瞬间死寂了两秒，可仅仅两秒之后，那些看热闹的网友，反而更加兴奋，更加肆无忌惮。
[“警察来了又怎么样？福哥自己都不怕，你们管得着吗？”
“就是，探险是个人自由，警察也不能拦着吧！”
“继续继续！我们就要看，谁也别想阻止！”
“诶？有人来敲门了，我看看是不是外卖来了……”]
一群人彻底疯狂，完全无视警察的警告，只想着看热闹，只想着寻求刺激。
阿福举着手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浑身发抖，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嚣张和胆大。
一边是直播间几百号人的起哄、叫嚣，一边是警察的郑重劝诫，还有镜头里，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黑影，他的内心，反复挣扎，恐惧到了极致。
犹豫了半天，阿福终于咬了咬牙，彻底怂了。
他不想死，不想为了所谓的人气、金币，把自己的命丢在这个鬼地方。
听警察的，走！现在就走！立刻掉头回去！
阿福不再管直播间的弹幕，不再管那些起哄的网友，手忙脚乱地调转手机镜头，转身就想往回跑，离开这片阴森死寂的旧民宅，离开这些诡异的人影。
可现在，已经晚了。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细碎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无声。
那些原本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的黑影，动了。
它们迈着僵硬、怪异的步伐，从四面八方，从黑暗里，从破墙后，从杂草丛里，缓缓走了出来，朝着阿福的方向，一步步围了过来。
数量，越来越多。
阿福浑身僵硬，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朝着前方照了过去。
这一次，距离不再遥远。
那些黑影，已经走到了近前。
光柱照亮的瞬间，阿福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极致恐惧的尖叫，却卡在喉咙里，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脸庞。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脸。
扭曲、浮肿、青紫，五官模糊成一团，皮肤溃烂，眼窝深陷，没有丝毫神采，一张张惊悚、诡异、毫无生气的脸，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暴露无遗。
它们密密麻麻，围满了四周，将阿福，彻底困在了中间，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将他吞噬。
直播间的镜头，在极致的颤抖中，彻底黑了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绝望的惨叫，消散在江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