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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五人应声点头，一起离开了这个特殊的射击游戏摊。
在他们身后，那个小丑依旧站在那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数不尽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墙。
小丑看着五人的背影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是……希望你们都能……都能活着出去……”
他喃喃说着话抬起头，看向游乐场上方那片一直都显现出暗红的天幕。
偌大的天幕下，那座巨大的摩天轮依旧在缓缓转动。
但在最高层的那个座舱里，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的黑暗。
“再见了，孩子。”
小丑叹息着说：“……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他低下头，继续站在射击游戏摊位前，等待着下一个愿意击碎记忆的游客，愿意面对自己过往记忆的人出现。
也是在等待着下一个……能走出这座游乐场的人。
————与此同时，游乐场的另一边。
木糖糖和「深川」公会的五人，正站在一个名叫旋转茶杯的游乐设施围栏前。
巨大的、供人坐着旋转玩乐的茶杯在在彩色的灯光下和音乐声中缓缓旋转着。
茶杯里坐着许多游客，男女老少，面部表情和其他游乐设施上的游客一模一样，都带着那种标准地、僵硬地笑容。
但和之前那些游乐设施不同，这里的游客，笑容里似乎多了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真实感？
是一种淡淡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快乐”。
虽然严格计较起来可能也没那么真。
“旋转茶杯……”
林翩轻声说，“这里的规则是什么？”
“应该是坐上去转几圈吧。”
贺天猜测道。
江川看向木糖糖，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糖糖，你觉得呢？”
木糖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围栏后那些不停旋转的茶杯座位，微微眯着眼。
那些茶杯里坐着的游客，在她眼中不是面貌不同的其他人，而是……而是一个个曾经的自己。
坐在粉色绿叶茶杯座位上的是在妈妈离开后，拼命告诉自己“妈妈一定会回来”的自己。
坐在黄色绿叶茶杯座位上的是在进入黎明游戏后，拼命变强、拼命活下去的自己。
坐在蓝色绿叶茶杯座位上的是创造出奶奶后，终于有了“家人”、却始终知道那不是真的的自己。
还有那个——
在鬼堡的玻璃罩里，和无数个自己“重逢”后的自己。
木糖糖抱着粉色保温杯抿了抿唇。
她有点不高兴了。
“糖糖？”
见木糖糖没回自己，江川又唤了一声。
木糖糖终于回过神，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是甜甜的，乖巧的，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真实。
江川的心脏没来由跳了一下。
被吓得那种跳了一下。
按理来说木糖糖变得“真实”一点反而是好事才对……
江川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也许木糖糖只是因为相处久了放松了点？
“江川哥哥，要我说的话，我觉得这里的规则很简单。”
木糖糖也不管江川回不回自己的话，自顾自道：
“我们应该是坐到那些茶杯里，转上个……大概三四十圈？”
木糖糖掰着手指算了算，“如果我们都能在旋转中保持清醒，不被那些‘快乐’冲昏头脑，或许就能拿到徽章。”
“但如果被冲昏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江川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上去试试。”
他说。
“还是我去吧。”
林翩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江川，我们都还没获得徽章。”
说到这林翩看了眼木糖糖——因为木糖糖选了鬼堡，他们到现在才获得两枚徽章，林翩怀疑「活着」公会估计最少也得有五六枚徽章了。
木糖糖没注意到林翩的眼神，拦住两人道，“我去就行了。”
江川皱眉，“太危险——”
“正因为有危险，才该让我去。”
木糖糖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或许你们已经发现了。”
江川脸色一变。
木糖糖一直看着江川，没错过他眼底的闪烁。
“这里的游客，都和我有关。”
木糖糖直截了当道：“这些游客脸上的笑容，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快乐’，本质上都都来自曾经的我。”
“所以——”木糖糖说：“也应该由我去面对它们。”
江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思考了几秒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小心一点。”
“嗯嗯，我知道的。”
木糖糖对着他笑了笑，转身走向旋转茶杯。
木糖糖走到入口围栏处时，那边站着的一个穿着彩色裙子的小丑女郎立刻就注意到了她。
小丑女郎的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猩红嘴角一样咧到耳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期待的……温和。
“欢迎光临～可爱的小朋友～”
小丑女郎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声音清脆悦耳，“请问您要坐哪一个茶杯呀？”
木糖糖的目光穿过她，在转台上的一众茶杯中扫过。
最后，她选定了一个。
选定了一个最小的茶杯。
粉色的，绿叶包裹的底座上面画着可爱的小花，和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个笑脸，和她来游乐场时和妈妈说话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粉色的茶杯吧。”
木糖糖笑着说。
“当然可以呀～可爱的小朋友～你选了一个同样非常可爱的茶杯哦～”
小丑女郎边笑边点头，引导她坐进那个粉色的小茶杯里。
茶杯座位里很柔软，坐垫是绒布的，坐上后立刻带着一种温暖的触感。
木糖糖靠在同样柔软的椅背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请系好安全带哦～”
小丑女郎拉上茶杯座位的门，提醒道。
“好，谢谢。”
木糖糖道完谢后伸手系好安全带。
“一定要记住哦～”
小丑女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闭眼。”
“那些都是你自己。”
“是最真实的自己哦～”
木糖糖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小丑女郎。
对方那双被五色油彩包围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和叹息。
“去吧，可爱的小朋友。”
小丑女郎笑着望着她点了点头，“去和那些……你曾经遗忘的自己好好告别吧。”
她从茶杯座位旁边缓慢直起身，拍了拍手。
下一秒，轻快愉悦的音乐声缓慢响起。
五色的旋转茶杯在音乐声开始缓缓转动。
一开始所有茶杯的旋转幅度都很慢，连耳边因旋转卷起的风都很柔和。
但随着音乐中的鼓点音节越来越重，身下乘坐的茶杯转速也变得越来越快，连带着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木糖糖被转的头晕目眩，只觉得胃里翻腾倒海，有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错觉。
特别是在看到周围那些彩色的灯光、那些僵硬笑容的游客、以及那些熟悉的游乐设施的时候，木糖糖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粉色的茶杯里，在无尽的眩晕黑暗中不停旋转。
再然后——木糖糖看到了“她们”。
“她们”是无数个木糖糖。
穿着各色衣服、各种年龄、表情的木糖糖。
这些“木糖糖们”在不断旋转的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茶杯周围围成一圈，安静地注视着茶杯中坐着的木糖糖。
这些“木糖糖”中有那个穿着白裙子、扎着双马尾、在游乐园门口等妈妈的小女孩。
有那个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发现妈妈和自己都已经“死了”的女孩。
还有那个在死亡后刚进入黎明游戏、第一次杀死诡怪时惊恐的浑身发抖的新人玩家。
以及……那个开启天赋技能，衍生出木奶奶、认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人”时喜极而泣的孩子。
有那个在无数副本中挣扎求生、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孤独的高级玩家……
以及站在所有女孩最旁边的，那个站在鬼堡玻璃罩前，终于面对所有自己的……现在的她。
无数个自己，站在她的面前，无数双相似的眼睛，认真地、安静地、痛苦地、扭曲地、不甘地、委屈地、不解地、怨恨地……但这些眼睛中，也有一些不太能轻易察觉出的……爱。
这些代表自己不同阶段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木糖糖。
木糖糖的心脏在“她们”的注视下不断跳动着——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耳边的心跳声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你们……”
木糖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都……都很恨我吗？”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第一个摇了摇头。
“不恨。”
小女孩轻声说：“你只是太痛苦了，才会把我们藏起来。”
那个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小女孩也摇了摇头：“不恨。”
她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们，才会假装我们不存在。”
那个第一次杀死诡怪的新人玩家也摇了摇头，“不恨。”
新人玩家说：“木糖糖，你只是太害怕了，你想活着继续等妈妈，才会拼命想要变强。”
那个创造出奶奶的高级玩家也摇了摇头，“不恨。”
高级玩家说：“你只是太孤独了，才会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
无数个自己，都在她的询问下摇头。
木糖糖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湿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小声道：
“那……那你们……”
她哽咽着抿了抿唇，“你们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
回应木糖糖的是很长时间的沉默，面前所有的“木糖糖”都在她的目光下沉默着。
直到木糖糖跳动的心跳声越来越小，情绪越来越低落时，有人开口了。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缓缓走上前，踮起脚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她说。
“我们出现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
“我们一直都在。”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走到哪里。”
“我们都会陪着你。”
“永远的……永远的陪着你。”
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永远不会离开的？
是亲人还是爱人？或者说是朋友……不，都不是。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各个不同阶段的自己，不同阶段的记忆，爱恨交错，悲痛欲绝……不论是哪个阶段的自己，都永远不会离开她。
木糖糖眼中隐藏已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在巨大的粉色茶杯站起身，伸出手一个个拥抱了那些“自己”。
小小的痛苦的自己，害怕、孤独的“自己”，绝望的“自己”，坚强活到现在的“自己”……
每一个“自己”，木糖糖都紧紧拥抱对方。
每一个“自己”，木糖糖都会轻声说：“对不起。”
“谢谢。”
还有……“我也不恨……什么都不恨。”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自己”，是不久前才再次分裂出的“自己”。
是那个在鬼堡中玻璃罩前，终于面对所有的“自己”。
她们相对而立，看着彼此几乎没有区别的眼睛。
一样的眼睛。
一样的灵魂。
一样的……孤独。
但也有不一样的，因为此刻，两个相同的“她们”竟然见面了。
“还难过吗？”
鬼堡里的木糖糖轻声说。
“……有点。”
木糖糖实话实说。
“嗯，我也很难过。”
她们相视一笑。
就是在她们两相视一笑的下一秒，所有的“木糖糖”，同时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涌入木糖糖的身体。
不是消失，是回归。
回到她们本该在的地方，回到她们唯一的、真实的、完整的自身本源中。
高速旋转的茶杯终于有了停下的迹象。
欢快的鼓点音乐声停止，暗下的灯光缓慢恢复明亮。
粉色茶杯中的木糖糖睁着眼睛，腰间的安全带系得好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茶杯周围那些“自己”已经彻底没了踪迹，。
但她的那双眼睛深处里，此刻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情绪。
“好。”
五人应声点头，一起离开了这个特殊的射击游戏摊。
在他们身后，那个小丑依旧站在那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数不尽的五颜六色的气球墙。
小丑看着五人的背影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是……希望你们都能……都能活着出去……”
他喃喃说着话抬起头，看向游乐场上方那片一直都显现出暗红的天幕。
偌大的天幕下，那座巨大的摩天轮依旧在缓缓转动。
但在最高层的那个座舱里，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的黑暗。
“再见了，孩子。”
小丑叹息着说：“……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他低下头，继续站在射击游戏摊位前，等待着下一个愿意击碎记忆的游客，愿意面对自己过往记忆的人出现。
也是在等待着下一个……能走出这座游乐场的人。
————与此同时，游乐场的另一边。
木糖糖和「深川」公会的五人，正站在一个名叫旋转茶杯的游乐设施围栏前。
巨大的、供人坐着旋转玩乐的茶杯在在彩色的灯光下和音乐声中缓缓旋转着。
茶杯里坐着许多游客，男女老少，面部表情和其他游乐设施上的游客一模一样，都带着那种标准地、僵硬地笑容。
但和之前那些游乐设施不同，这里的游客，笑容里似乎多了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真实感？
是一种淡淡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快乐”。
虽然严格计较起来可能也没那么真。
“旋转茶杯……”
林翩轻声说，“这里的规则是什么？”
“应该是坐上去转几圈吧。”
贺天猜测道。
江川看向木糖糖，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糖糖，你觉得呢？”
木糖糖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围栏后那些不停旋转的茶杯座位，微微眯着眼。
那些茶杯里坐着的游客，在她眼中不是面貌不同的其他人，而是……而是一个个曾经的自己。
坐在粉色绿叶茶杯座位上的是在妈妈离开后，拼命告诉自己“妈妈一定会回来”的自己。
坐在黄色绿叶茶杯座位上的是在进入黎明游戏后，拼命变强、拼命活下去的自己。
坐在蓝色绿叶茶杯座位上的是创造出奶奶后，终于有了“家人”、却始终知道那不是真的的自己。
还有那个——
在鬼堡的玻璃罩里，和无数个自己“重逢”后的自己。
木糖糖抱着粉色保温杯抿了抿唇。
她有点不高兴了。
“糖糖？”
见木糖糖没回自己，江川又唤了一声。
木糖糖终于回过神，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是甜甜的，乖巧的，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东西——真实。
江川的心脏没来由跳了一下。
被吓得那种跳了一下。
按理来说木糖糖变得“真实”一点反而是好事才对……
江川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也许木糖糖只是因为相处久了放松了点？
“江川哥哥，要我说的话，我觉得这里的规则很简单。”
木糖糖也不管江川回不回自己的话，自顾自道：
“我们应该是坐到那些茶杯里，转上个……大概三四十圈？”
木糖糖掰着手指算了算，“如果我们都能在旋转中保持清醒，不被那些‘快乐’冲昏头脑，或许就能拿到徽章。”
“但如果被冲昏了……”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江川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上去试试。”
他说。
“还是我去吧。”
林翩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江川，我们都还没获得徽章。”
说到这林翩看了眼木糖糖——因为木糖糖选了鬼堡，他们到现在才获得两枚徽章，林翩怀疑「活着」公会估计最少也得有五六枚徽章了。
木糖糖没注意到林翩的眼神，拦住两人道，“我去就行了。”
江川皱眉，“太危险——”
“正因为有危险，才该让我去。”
木糖糖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或许你们已经发现了。”
江川脸色一变。
木糖糖一直看着江川，没错过他眼底的闪烁。
“这里的游客，都和我有关。”
木糖糖直截了当道：“这些游客脸上的笑容，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快乐’，本质上都都来自曾经的我。”
“所以——”木糖糖说：“也应该由我去面对它们。”
江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思考了几秒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小心一点。”
“嗯嗯，我知道的。”
木糖糖对着他笑了笑，转身走向旋转茶杯。
木糖糖走到入口围栏处时，那边站着的一个穿着彩色裙子的小丑女郎立刻就注意到了她。
小丑女郎的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猩红嘴角一样咧到耳根，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淡淡的、期待的……温和。
“欢迎光临～可爱的小朋友～”
小丑女郎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声音清脆悦耳，“请问您要坐哪一个茶杯呀？”
木糖糖的目光穿过她，在转台上的一众茶杯中扫过。
最后，她选定了一个。
选定了一个最小的茶杯。
粉色的，绿叶包裹的底座上面画着可爱的小花，和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个笑脸，和她来游乐场时和妈妈说话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粉色的茶杯吧。”
木糖糖笑着说。
“当然可以呀～可爱的小朋友～你选了一个同样非常可爱的茶杯哦～”
小丑女郎边笑边点头，引导她坐进那个粉色的小茶杯里。
茶杯座位里很柔软，坐垫是绒布的，坐上后立刻带着一种温暖的触感。
木糖糖靠在同样柔软的椅背上，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请系好安全带哦～”
小丑女郎拉上茶杯座位的门，提醒道。
“好，谢谢。”
木糖糖道完谢后伸手系好安全带。
“一定要记住哦～”
小丑女郎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闭眼。”
“那些都是你自己。”
“是最真实的自己哦～”
木糖糖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小丑女郎。
对方那双被五色油彩包围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和叹息。
“去吧，可爱的小朋友。”
小丑女郎笑着望着她点了点头，“去和那些……你曾经遗忘的自己好好告别吧。”
她从茶杯座位旁边缓慢直起身，拍了拍手。
下一秒，轻快愉悦的音乐声缓慢响起。
五色的旋转茶杯在音乐声开始缓缓转动。
一开始所有茶杯的旋转幅度都很慢，连耳边因旋转卷起的风都很柔和。
但随着音乐中的鼓点音节越来越重，身下乘坐的茶杯转速也变得越来越快，连带着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木糖糖被转的头晕目眩，只觉得胃里翻腾倒海，有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错觉。
特别是在看到周围那些彩色的灯光、那些僵硬笑容的游客、以及那些熟悉的游乐设施的时候，木糖糖只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仿佛天地间都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粉色的茶杯里，在无尽的眩晕黑暗中不停旋转。
再然后——木糖糖看到了“她们”。
“她们”是无数个木糖糖。
穿着各色衣服、各种年龄、表情的木糖糖。
这些“木糖糖们”在不断旋转的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茶杯周围围成一圈，安静地注视着茶杯中坐着的木糖糖。
这些“木糖糖”中有那个穿着白裙子、扎着双马尾、在游乐园门口等妈妈的小女孩。
有那个在医院病床上醒来、发现妈妈和自己都已经“死了”的女孩。
还有那个在死亡后刚进入黎明游戏、第一次杀死诡怪时惊恐的浑身发抖的新人玩家。
以及……那个开启天赋技能，衍生出木奶奶、认为自己终于有了“家人”时喜极而泣的孩子。
有那个在无数副本中挣扎求生、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孤独的高级玩家……
以及站在所有女孩最旁边的，那个站在鬼堡玻璃罩前，终于面对所有自己的……现在的她。
无数个自己，站在她的面前，无数双相似的眼睛，认真地、安静地、痛苦地、扭曲地、不甘地、委屈地、不解地、怨恨地……但这些眼睛中，也有一些不太能轻易察觉出的……爱。
这些代表自己不同阶段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木糖糖。
木糖糖的心脏在“她们”的注视下不断跳动着——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耳边的心跳声跳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你们……”
木糖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都……都很恨我吗？”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第一个摇了摇头。
“不恨。”
小女孩轻声说：“你只是太痛苦了，才会把我们藏起来。”
那个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小女孩也摇了摇头：“不恨。”
她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们，才会假装我们不存在。”
那个第一次杀死诡怪的新人玩家也摇了摇头，“不恨。”
新人玩家说：“木糖糖，你只是太害怕了，你想活着继续等妈妈，才会拼命想要变强。”
那个创造出奶奶的高级玩家也摇了摇头，“不恨。”
高级玩家说：“你只是太孤独了，才会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
无数个自己，都在她的询问下摇头。
木糖糖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湿润。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小声道：
“那……那你们……”
她哽咽着抿了抿唇，“你们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
回应木糖糖的是很长时间的沉默，面前所有的“木糖糖”都在她的目光下沉默着。
直到木糖糖跳动的心跳声越来越小，情绪越来越低落时，有人开口了。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缓缓走上前，踮起脚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她说。
“我们出现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
“我们一直都在。”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走到哪里。”
“我们都会陪着你。”
“永远的……永远的陪着你。”
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是永远不会离开的？
是亲人还是爱人？或者说是朋友……不，都不是。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各个不同阶段的自己，不同阶段的记忆，爱恨交错，悲痛欲绝……不论是哪个阶段的自己，都永远不会离开她。
木糖糖眼中隐藏已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在巨大的粉色茶杯站起身，伸出手一个个拥抱了那些“自己”。
小小的痛苦的自己，害怕、孤独的“自己”，绝望的“自己”，坚强活到现在的“自己”……
每一个“自己”，木糖糖都紧紧拥抱对方。
每一个“自己”，木糖糖都会轻声说：“对不起。”
“谢谢。”
还有……“我也不恨……什么都不恨。”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自己”，是不久前才再次分裂出的“自己”。
是那个在鬼堡中玻璃罩前，终于面对所有的“自己”。
她们相对而立，看着彼此几乎没有区别的眼睛。
一样的眼睛。
一样的灵魂。
一样的……孤独。
但也有不一样的，因为此刻，两个相同的“她们”竟然见面了。
“还难过吗？”
鬼堡里的木糖糖轻声说。
“……有点。”
木糖糖实话实说。
“嗯，我也很难过。”
她们相视一笑。
就是在她们两相视一笑的下一秒，所有的“木糖糖”，同时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涌入木糖糖的身体。
不是消失，是回归。
回到她们本该在的地方，回到她们唯一的、真实的、完整的自身本源中。
高速旋转的茶杯终于有了停下的迹象。
欢快的鼓点音乐声停止，暗下的灯光缓慢恢复明亮。
粉色茶杯中的木糖糖睁着眼睛，腰间的安全带系得好好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茶杯周围那些“自己”已经彻底没了踪迹，。
但她的那双眼睛深处里，此刻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