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7章 没有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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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静宜的电话。
“老同学，我这边忙完了，你定地方，我过去。”
电话那头，林静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报了一个地址，说：
“你过来吧，我等你”。
林静宜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门口种着一丛翠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院子不大，进了门是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飘着几片浮萍。
林静宜已经到了。
她站在天井里，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党校时年轻了一些。
她的脸蛋不算精致，但很耐看，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不争不抢的淡然。
五分钟后，董远方到了。
她早来了十分钟，已经跟服务员交代好了，茶都沏上了。
“静宜同学，好久不见。”
董远方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林静宜握了握，那笑容温和而含蓄，像她的为人一样，不张扬，但让人舒服。她点了点头，侧身引着董远方往里走。
“进来吧，茶泡好了。”
包厢在院子最里面，不大，但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窑洞错落。
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茶香清冽。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虽然冬天草木凋零，但几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两人落了座，林静宜给他倒了茶。
董远方端起来抿了一口，清香在齿间散开，是上好的铁观音。
“我主管科教文卫，联系妇女和工会工作，在黄原这个煤炭大省，算是边缘人物。”
林静宜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边缘有边缘的好处，没人盯着，没人惦记，落得清静。”
董远方看着她，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个“边缘”的副省长，却能在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走到这个位置，靠的肯定不是“清静”。
在官场上，不争不抢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没本事，争也争不到；另一种是看透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
林静宜显然是后者。
“老同学，我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请教云同的事。”
董远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你在云同当过三年副书记，对班子里的情况、对下面的干部，比谁都了解。我刚去，两眼一抹黑，需要你指点指点。”
林静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几株腊梅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提到的顾佑安和孟弘途，确实值得信任。”
她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顾佑安这个人，心思细、嘴巴严、做事稳，在县里担任过秘书长，从没出过纰漏，也从没参与过任何人的事。他在云同官场是个异类，不站队、不抱团、不搞小圈子。这种人，用好了是得力干将，用不好是孤臣。但他值得信任。孟弘途也是，他是理论型的，搞政策研究是把好手，但他不擅长搞关系，所以在市里里一直不冷不热。”
董远方点点头，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林静宜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他画一张云同官场的地图。
“但是，”
她话锋一转：
“区县的主要领导，现在站队比较厉害。劳景山在云同当了六年市长，沈知礼在云同也待了快十年，他们两个人——当然，我不是说他们本人一定有什么问题，但他们手底下的人，能分的都抢完了。”
董远方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劳景山和沈知礼，一个是政府一把手，一个是专职副书记，都是云同的“老人”。
他们在云同深耕多年，下面自然有一批跟着他们走的人。
自己作为新来的书记，表面上是一把手，但真要推动工作、落实政策，绕不开这两股力量。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再怎么说，我是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难道都没人往我这边靠拢？”
林静宜没有笑。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露出四根手指。
“六年，四个书记。董远方，你算算，方志强、李长海、尚建勋，加上你，四年四个。”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董远方心里：
“六年换了四个书记，平均一个待不到两年。下面的干部还敢跟书记吗？你跟了方志强，方志强倒了；你跟了李长海，李长海也倒了；你跟了尚建勋，尚建勋被判了刑。你还敢跟谁？换了你，你敢跟吗？”
董远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
林静宜说的是事实，是云同官场最残酷的事实。六年四任书记，每一任都出了问题，每一任都没能善终。
在这样的环境下，干部们的心态会发生什么变化？
第一任来了，大家热情高涨；第二任来了，大家观望等待；第三任来了，大家冷眼旁观；到了第四任，大家的心态只有一个。
“等着看吧”。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敢信任任何人。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静宜。
她拿起茶壶，给董远方续了水，也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绿色的花。
“先拉拢。拉拢不成，瓦解。瓦解不成，打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清静”时一模一样。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董远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简单。
国泰民安的脸庞后面，也有一套自己的为官哲学。
不是那种在课堂上讲的大道理，而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用教训换来的真东西。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董远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她举了举：
“老同学，谢谢你。”
林静宜也端起茶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像两颗晶莹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从院子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静宜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保重”，转身回了院子，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董远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车。
“路师傅，去晋阳监狱。”
他对路铭久说。
路铭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应了一声：“好”。
挂挡，起步，车子驶出了巷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静宜的电话。
“老同学，我这边忙完了，你定地方，我过去。”
电话那头，林静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报了一个地址，说：
“你过来吧，我等你”。
林静宜定的地方在市中心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一个小院子，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门口种着一丛翠竹，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院子不大，进了门是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飘着几片浮萍。
林静宜已经到了。
她站在天井里，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党校时年轻了一些。
她的脸蛋不算精致，但很耐看，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不争不抢的淡然。
五分钟后，董远方到了。
她早来了十分钟，已经跟服务员交代好了，茶都沏上了。
“静宜同学，好久不见。”
董远方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林静宜握了握，那笑容温和而含蓄，像她的为人一样，不张扬，但让人舒服。她点了点头，侧身引着董远方往里走。
“进来吧，茶泡好了。”
包厢在院子最里面，不大，但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窑洞错落。
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汤金黄透亮，茶香清冽。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虽然冬天草木凋零，但几株腊梅开了，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两人落了座，林静宜给他倒了茶。
董远方端起来抿了一口，清香在齿间散开，是上好的铁观音。
“我主管科教文卫，联系妇女和工会工作，在黄原这个煤炭大省，算是边缘人物。”
林静宜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过边缘有边缘的好处，没人盯着，没人惦记，落得清静。”
董远方看着她，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
一个“边缘”的副省长，却能在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走到这个位置，靠的肯定不是“清静”。
在官场上，不争不抢有两种人。
一种是真没本事，争也争不到；另一种是看透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
林静宜显然是后者。
“老同学，我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请教云同的事。”
董远方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你在云同当过三年副书记，对班子里的情况、对下面的干部，比谁都了解。我刚去，两眼一抹黑，需要你指点指点。”
林静宜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几株腊梅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提到的顾佑安和孟弘途，确实值得信任。”
她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顾佑安这个人，心思细、嘴巴严、做事稳，在县里担任过秘书长，从没出过纰漏，也从没参与过任何人的事。他在云同官场是个异类，不站队、不抱团、不搞小圈子。这种人，用好了是得力干将，用不好是孤臣。但他值得信任。孟弘途也是，他是理论型的，搞政策研究是把好手，但他不擅长搞关系，所以在市里里一直不冷不热。”
董远方点点头，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林静宜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他画一张云同官场的地图。
“但是，”
她话锋一转：
“区县的主要领导，现在站队比较厉害。劳景山在云同当了六年市长，沈知礼在云同也待了快十年，他们两个人——当然，我不是说他们本人一定有什么问题，但他们手底下的人，能分的都抢完了。”
董远方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劳景山和沈知礼，一个是政府一把手，一个是专职副书记，都是云同的“老人”。
他们在云同深耕多年，下面自然有一批跟着他们走的人。
自己作为新来的书记，表面上是一把手，但真要推动工作、落实政策，绕不开这两股力量。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再怎么说，我是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难道都没人往我这边靠拢？”
林静宜没有笑。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露出四根手指。
“六年，四个书记。董远方，你算算，方志强、李长海、尚建勋，加上你，四年四个。”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董远方心里：
“六年换了四个书记，平均一个待不到两年。下面的干部还敢跟书记吗？你跟了方志强，方志强倒了；你跟了李长海，李长海也倒了；你跟了尚建勋，尚建勋被判了刑。你还敢跟谁？换了你，你敢跟吗？”
董远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
林静宜说的是事实，是云同官场最残酷的事实。六年四任书记，每一任都出了问题，每一任都没能善终。
在这样的环境下，干部们的心态会发生什么变化？
第一任来了，大家热情高涨；第二任来了，大家观望等待；第三任来了，大家冷眼旁观；到了第四任，大家的心态只有一个。
“等着看吧”。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敢信任任何人。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咽了下去。
他放下茶杯，看着林静宜。
她拿起茶壶，给董远方续了水，也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绿色的花。
“先拉拢。拉拢不成，瓦解。瓦解不成，打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清静”时一模一样。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
董远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那么简单。
国泰民安的脸庞后面，也有一套自己的为官哲学。
不是那种在课堂上讲的大道理，而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用教训换来的真东西。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董远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她举了举：
“老同学，谢谢你。”
林静宜也端起茶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回荡，像两颗晶莹的珠子落在玉盘上。
从院子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静宜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说了句“保重”，转身回了院子，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董远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车。
“路师傅，去晋阳监狱。”
他对路铭久说。
路铭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应了一声：“好”。
挂挡，起步，车子驶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