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密林外,真定城外的旷野上,两军的主力还在绞杀,没有停过一瞬。

    五千名黄巾军的盾牌手在前方排成三重盾墙,把数千支弩箭都挡在了外面。盾面插满箭矢,插得像豪猪一样,密密麻麻的,可他们还是举着盾,稳稳地举着,没有一个人放手。

    盾墙后面的长矛手不断地从盾牌的缝隙里捅出长矛,一矛一矛地捅向冲上来的汉军步卒。

    汉军中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刀光闪过,血就溅出来了,人头就落地了。

    太史慈率领的虎贲骑兵像一把铁锤,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黄巾军的侧翼。

    马蹄声如闷雷。

    土地在马蹄下碎裂,碎土飞溅,溅在骑兵们的甲胄上,溅在战马的腿上。

    太史慈的白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手下人的血。

    他的手还在,胳膊还在,长矛还在。

    矛刃卷了,卷得缺了手指大的口子,可他还是握着那柄矛,骑着马,朝着敌阵冲过去。每一次冲锋,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撤退,他都走在最后面。他的脸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许定骑着黑马,手持长矛,站在大纛下面。

    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肉翻卷着。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战场,看着骑兵从侧翼冲进去,看着骑兵从阵中撤出来,看着骑兵的队列越来越散、越来越慢。

    紫狐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许安穿着它站在大纛下冒充府君。许安的手一直在发颤,长矛握在手里像是抓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想松开,又怕被人看出破绽,咬着牙,死攥着不放。

    虎贲骑兵的冲锋越来越吃力了。

    每一次冲进去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冲出来的时候队伍少了一截,少了几个人,少了几匹马,少了几柄矛。

    马蹄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战马在尸体堆里奔跑,踩着滑溜溜的尸身,有的马失蹄了,把马背上的骑兵摔出去,摔进敌阵里,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史慈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黄巾军。

    太多了。

    杀了那么多,还是那么多。

    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永远也杀不完。

    **五、虎啸**

    许定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身边的一个亲兵身上。

    “告诉太史慈,别冲太深。把人撤到侧翼休整,一刻钟以后再说。”

    骑兵从战场上撤了出来。

    他们撤得很慢,战马都累坏了。

    有的人趴在马背上喘气,有的人从马上滚下来,躺在地上就不想再动了,连掀开头盔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戴着满是凹痕的铁盔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城门口外的小阵地上,刘备的人已经打了一个多时辰。

    刘备骑着一匹灰色的战马,马不算高,瘦瘦的,两肋的肋骨都看得见,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根一根的。马已经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喘着气,肚皮一鼓一鼓的,鼻孔里喷出白雾,马鬃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脖子上。

    刘备的甲胄上全是血,灰色的深衣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

    他的头发散乱,发髻散了,碎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手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结成厚厚的血痂。剑从一片血泊里拔出来的时候黏糊糊的,握在手里滑得握不住。他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握紧了。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沾着干了的血。

    在刘备身侧的是关羽,身长八尺,髯长及胸,面色微红,丹凤眼半睁半闭。他手持一柄长戟,戟刃长约一尺,刃根处带着一个小小的横向枝桠,呈卜字形,那是汉代铁戟的标准形制。戟杆是用积竹木柲制成的,外面缠着细密的麻绳,握上去稳当,不打滑。

    他的髯须垂在胸前,黑亮的,修剪得很整齐。

    此刻髯须上沾了几滴血,那是敌人的血溅在上面的,黑红色的,一缕一缕地将胡子粘在一起。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粗壮的小臂,小臂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肌肉线条分明。

    关羽的目光落在那片灰色的人海里,落在那面“褚”字大纛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张飞站在刘备的另一侧。他的皮肤黝黑,环眼圆睁,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在眼眶里转着,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他手持一柄长矛,矛身漆黑,矛尖锋利,矛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垢。矛杆锃亮,虎口攥着矛杆,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像一条条小蛇在手背上蜿蜒。

    张飞的嘴唇动了一下。“大哥,那面旗,”他的下巴朝远处那面“褚”字大纛的方向努了努,“靠得太近了。”

    刘备没有说话。

    他也看到了。

    黄巾军的中军大纛在主阵后方移动,朝着侧翼方向慢慢地挪了过去。大纛下有骑兵在集结,大约两千骑,正在列队。那些骑兵骑着的马比普通战马大上一圈,披着简易的皮质马甲,马头上戴着面帘,只露出两只眼睛。

    马背上的骑兵穿着铁甲,铁甲外面罩着黄色的罩袍,罩袍上绣着“太平”二字。他们的兵器不是长矛,也不是环首刀,而是一种更长的、更沉的兵器——马槊。

    马槊是汉末最精良的骑兵兵器,槊杆是用积竹木柲制成的,外面缠绕着细麻和丝线,涂着厚厚的漆,既坚韧又有弹性。槊刃长约一尺半,双面开刃,刃根处有血槽,血槽很深,刺入人体后血会顺着血槽流出,不会滞留在伤口里。

    这一支骑兵是褚飞燕的命根子。

    这支骑兵是他从各大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每人身上都背着好几条人命,每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支骑兵平日里不轻易动用,一旦动用,那就是要决战了。

    张飞的手在长矛上握得更紧了。

    “大哥,马槊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褚飞燕要拼命了。”

    刘备拔出双股剑。

    长剑主攻,短剑主守,两柄剑一长一短,剑身窄而直,刃口锋利。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号角声响起。

    不是汉军的号角。

    是黄巾军的号角。沉闷的、悠长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呜——呜——呜呜呜——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巨兽在低沉地喘息,要发动最后的扑击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来了。”

    **六、刺穿**

    马槊骑兵动了。

    两千骑兵排成一个巨大的楔形阵,楔尖朝着汉军侧翼军阵的中央。马槊的槊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锋利的钢铁丛林。

    马蹄声从那一边传过来。不是虎贲营的铁蹄声——虎贲营的马蹄声更脆、更急,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这支马槊骑兵的马蹄声更沉、更闷,像有一群巨石从山坡上滚下来,轰隆隆的,大地都在颤抖。

    战马的身形比之前更大,马腿更粗,马蹄更宽。战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像蒸汽从锅炉里冒出来。马嘴微微咧着,露出两排黄牙。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鞭子抽出来的亢奋,眼眶充血,眼球像两颗血色的石子嵌在眼窝里,瞳孔在冬日的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

    冲锋开始了。

    两千匹战马同时加速,马蹄踏在冻土上,踏碎了地面上的枯草和残雪。

    大地像一个被人擂响的大鼓,在两千根鼓槌的敲击下剧烈地震颤着。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有一万个人同时在擂鼓,像有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轰隆隆地在耳边炸开。

    太史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到了那群从侧翼杀来的马槊骑兵,铁灰色的洪流在大地上奔腾着,掀起漫天的尘土。

    “列阵!”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嘶裂、急促。

    虎贲骑兵刚刚从阵地上撤到侧翼休整,战马还没有缓过气来,骑兵还没有来得及检查兵器,队列还没有来得及重整。

    马槊骑兵离他们不到三百步了。

    太史慈翻身上马,把长矛握在手里。

    长矛的刃已经卷了,矛尖缺了一块,矛杆上满是刀劈斧砍的痕迹,有几道深的几乎砍断了三分之一,只连着薄薄的一层木头。他握紧矛杆,手掌心里全是汗,汗渗进矛杆的木纹里,滑腻腻的。

    “列阵!列阵!”

    声音炸了,嗓子跟着炸了,他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他咽了下去。

    虎贲骑兵的马蹄开始转动。

    太史慈没有选择后退。后退就是溃退,两千人的骑兵队一旦在战场上开始后退,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会被敌骑从后面追上砍成肉泥,一个人都跑不掉。

    他选择迎战。

    “冲!”

    长矛指向天空。

    太史慈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蹬地,腾空而起,从原地冲了出去。

    身后是同样加速的两千虎贲骑兵。

    两股骑兵的铁流在旷野上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

    两边的马槊和长矛交错穿行,槊尖与矛刃之间的寒光一闪一闪的。面对骑兵对冲,前排的人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两头高速奔驰的马撞在一起,不用兵器,光靠冲击力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震碎。

    太史慈眼看着前方的马槊骑兵越逼越近,瞳孔里的敌骑越来越大,槊尖越来越亮。他没有闭眼。

    第一排撞上了。

    金属撕裂肉体的声音太密集了,一声接一声,噗嗤噗嗤噗嗤的。

    太史慈的长矛刺穿了一个马槊骑兵的胸膛,矛刃从他的后背穿出,带出一股血箭。那个人还没有死透,眼睛还睁着,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嗓子眼儿里全是血,咕噜咕噜地响着。太史慈把他的尸体从矛尖上甩掉,尸体从马背上栽下去,砸在地上,掀起一片尘土。

    太史慈没有停。战马嘶鸣着冲进了敌阵,两侧都是人,两侧都是马,两侧都是刀和矛。他看到右边一个黄巾骑兵举起了马槊,槊尖正对着他的脸。他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长矛从右侧刺来,擦着他的甲胄划过,甲叶被刮掉了一片。

    又一槊刺来,槊尖刺进了战马的肩胛。

    战马惨叫着倒下去,把他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头盔飞了,甲胄在地上翻滚着,石头和瓦砾划破了他的脸。他摔在死人堆里,背后是还在冒血的尸体,脸埋在泥水里面,尝到了土和铁的味道。

    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环首刀。

    刀身只剩一尺多了,刀尖折断了。他把断刀举过头顶,站在死人堆里。

    马槊骑兵从他的两侧呼啸而过,没有人停下来杀他。那个人已经不是一个值得杀的对手了。没有马,没有长矛,陷在阵中央。

    他们要去杀更有价值的目标。

    太史慈站在尸体堆上,血糊满脸,向着大纛的方向。

    哭不出来。

    **七、旗折**

    张飞看到马槊骑兵冲破虎贲营的队列之后,眼睛红了。

    那不是哭的红,是杀红了眼。眼珠子像两颗被火烧透了的煤球,眼眶充血,眼球布满血丝。

    一个老兵不该在这种时候失去理智,可他忍不住。

    握紧长矛,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一声,从阵地上冲了出去。

    他身侧跟着两百人——两百个从涿郡一路跟随他的同乡子弟。

    两百匹战马跟随着他的马,二百杆长矛跟随着他的矛,二百条命跟随着他的命。

    张飞的长矛挥得滴水不漏,矛尖左挑右刺,每一下都带走一条命。

    一个马槊骑兵冲过来。张飞的长矛迎上去,矛尖擦着马槊槊杆滑过,一矛刺穿了黄巾骑兵的喉咙。矛尖从喉咙后方穿出,带出一截血淋淋的颈椎骨,骨头白森森的。

    矛尖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插,拔出环首刀。

    左手是大盾,右手是刀。

    又一个马槊骑兵朝他冲来,槊尖直刺他的胸口。盾牌迎上去,槊尖戳在盾面上,盾面裂了几道口子,裂口里能看到里面的木头。他持盾猛推,把黄巾骑兵从马上推了下去,一刀斩在对方的小腿上。刀锋切断了肌腱,切断了骨头,小腿从身上分离了,断腿还套在马镫里被拖走了。

    张飞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牛在喘气。

    两百名涿郡子弟兵围在他周围,组成了一个圆阵,盾牌朝外,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马槊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受伤的野牛,一圈一圈地转着,不停地扑上来,每一次扑击都要撕下一块肉。

    涿郡子弟兵的人数在减少,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三弟!”

    关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着厮杀声,隔着马嘶声,隔着盾牌的碰撞声,张飞听到了。

    关羽带着三百人从左翼杀到,长戟横扫。戟刃划开了一个黄巾骑兵的肚子,内脏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在地上,还在蠕动。

    关羽的战马朝张飞靠拢,两股人马合在一起,刀枪并举,杀出了一条血路。

    刘备在城门口的阵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张飞身上移到关羽身上,又从关羽身上移到那面正在靠近的“褚”字大纛上。

    褚飞燕的中军大纛在向前移动。

    这意味着褚飞燕亲自靠前指挥了。

    意味着褚飞燕要倾尽全力吃掉虎贲营了。

    刘备拔出双股剑,长剑主攻,短剑主守。

    灰色的瘦马迈开四蹄,从城门口冲了出去。身后跟着数百名人——有涿郡跟来的子弟兵,有真定城临时补充进来的新丁。人和兵器加在一起,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随时都会消失。

    可他冲上去了。

    步卒的双腿跑不过马槊骑兵的四条腿,可他冲上去了。

    长剑劈开了一个黄巾士兵的肩膀,剑刃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短剑横扫,划破了另一个人的面门,血溅了半脸。

    张飞看到大哥冲上来了。眼睛瞪得更圆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什么,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把拳头攥成两个硬邦邦的石头,不松手。

    几支部队在这片旷野上扭成了一场乱麻。

    汉军的方阵碎了,黄巾军的楔形阵也散了,谁都不听谁的指挥,打成了一片混战。

    关羽的戟刃劈开了一个人的头骨,戟刃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松手拔刀。

    张飞的环首刀砍卷了刃,扔掉断刀从地上捡起一柄铜戈,戈援划开了一个人的脖子。

    刘备的短剑在几次格挡后断了,剩下一柄长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全是缺口,剑身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褚飞燕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马槊骑兵把虎贲营撞散了,汉军的侧翼被打出了一个大窟窿,他可以从那个窟窿里杀进去,直取孙原的大纛。那面紫狐大氅就在那里,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剩下的步卒和骑兵足够支撑到把那面大纛砍倒。

    砍倒大纛,这一战就结束了。

    他的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朝前方一指。

    “擂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在旷野上回荡。

    中军出动。

    八千中军从阵后压上来。

    铁甲的甲片在奔跑中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有一条大河在奔腾。

    环首刀举过头顶,刀身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呼喊声排山倒海。

    大纛在向大纛靠近。

    一里。

    半里。

    两百步。

    一百步。

    许定骑在黑马上,看着那片灰色的人潮朝大纛涌来。

    他的手伸向长矛又收回来,伸向环首刀又放下去。他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打,而是犹豫要不要打出最后的底牌。

    袖子里有孙原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命令。

    那道命令上只有几个字,可那几个字太沉了,沉得他不敢去读。

    那张帛上一直在说:如果我阵亡了,大纛不倒,军心不散。大纛下那个穿着紫狐大氅的替身不要动,不要逃,不要说话,不要被人发现他不是孙原。活要站着活,死要站着死。

    许定的眼眶红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紧了长矛。

    矛尖朝向那片灰色的人潮。

    **八、黄泉**

    黄巾军的中军距离大纛不足五十步了。

    许定能看到最前排那些人的脸了。每一个脸都灰蒙蒙的,眼睛空洞的,嘴唇干裂的,脸上全是泥垢和血渍。那些脸没有表情,像是戴了一层泥壳的面具,看不到任何情绪。

    看不到害怕,看不到愤怒,甚至看不到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铁灰色的、比死还要冷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可怕。

    这种平静意味着他们不怕死了,意味着他们不在乎死。

    一个这样的人不可怕,一百个这样的人很可怕。

    五千个这样的人就是天灾。

    大纛下,许安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着,每弯一下他仿佛能听到旗杆纤维的断裂声,吱吱嘎嘎的,像随时都会折断。

    长矛从手里滑了,滑了一半又抓住了。指尖攥着矛杆,把矛杆攥得咯吱咯吱响。他想要逃,想要跳下马,想要扔掉矛、脱掉这件紫狐大氅、跑得远远的。

    跑回邺城,跑回许家的田庄。

    跑回小时候跟兄弟姐妹一起干活的那块麦地。

    长矛。

    握紧。

    不能逃。

    死了也不能逃。

    五十步变成四十步。

    四十步变成三十步。

    灰色的人潮像一面墙,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视野里全是人头。头上裹着的黄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十步变成二十步。

    二十步变成十步。

    许定举起了长矛。

    一道白光从他身后闪过。

    不是从他身后,是从大纛后面——从大纛后面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是城。

    白光在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弧线,呈弧形从城门口掠过,砸进了黄巾军中军的侧翼。不是箭,不是弩炮,那是一道光。

    白光炸开的瞬间,刺得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耳边只有一声巨响,像雷在头顶上劈开了。

    许定的身体本能地伏在马背上。

    尘土漫天,血肉飞溅。

    高台上,褚飞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道白光炸开的地方,中军被炸出了一个口子。几十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拖着断腿在爬,有的身上着了火在地上滚着,像一个个火球。

    那道光从他的城的方向打过来的。

    那道光的源头是一只手的掌心——一只举起来的手。

    许定转过了头。

    大纛下,穿着紫狐大氅的那个人举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着战场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许安。

    紫狐大氅还穿在那个人的身上,那件华贵的紫色毛皮大氅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可那件紫狐大氅下面,是一张黢黑的、粗糙的、胡子拉碴的脸。不是许安的脸,不是许定。

    那是许定手下最擅长冒充别人的老兵,胡子是粘上去的,眉毛画浓了,脸涂黑了。

    许安早已不在大纛下了。

    真正的孙原,站在城墙上。他才十八岁,年轻的脸庞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像历经百战的老将。

    大纛下那个人,自始至终,是假的。对面褚飞燕看不到孙原,也不知道孙原的真身去了哪里。

    褚飞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目光从那片被白光炸开的中军伤口上移开,移到那面“孙”字大纛上,移到那件紫狐大氅上。

    假的。

    他看不到孙原,也不知道孙原的真身去了哪里。

    大纛是真的,旌旗是真的,虎贲营是真的,那两千骑兵是真的。

    可大纛下那个人,是假的。

    孙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中军坐镇。孙原从一开始就在城里。

    他让自己站在城墙上俯视整个战场,让一个替身穿他的衣服、骑他的马、坐他的位置。

    这支马槊骑兵的舍命突袭,从侧翼撞穿虎贲营、杀透步军防线、中军压上直取大纛——这个冒死打出来的一拳,砸在了一团空气上。

    褚飞燕的咬肌紧绷了,咬得牙齿咯吱咯吱地响,牙龈渗出血来了。

    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骂人的话、粗鄙话、愤怒的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

    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憋回去了。

    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他的牙咬破了嘴唇。铁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苦的,腥的,像生锈的铁钉含在嘴里。

    城墙上,孙原收回了右手。

    渊渟剑在腰间。

    手垂在大腿旁边。

    他的脸苍白。嘴唇干裂,眼眶下有一圈浓重的青黑。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没有睡过觉,亮得像是已经把这一切都算好了。

    传令兵的手指在铜铎上拨动。

    “叮——”

    令旗挥动,黄旗指向前方。

    传令兵的大喝声在血雾迷漫的阵地上空回荡。

    “全军——前进!”

    鼓声再起。

    这一次不是冲锋的鼓声,是总攻的鼓声。每一个屯长都听到了,每一个曲长都听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听到了。这鼓声意味着没有预备队了,没有人能支援你了,你要么赢,要么死。

    中军动了。

    刘备听到了鼓声。他的脸在灰尘底下裂开了笑纹,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他笑了。那些纹路弯弯的,站在冬日的旷野上像一道残破的弓。

    关羽听到了鼓声。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光。

    张飞听到了鼓声。环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在日光中闪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

    许定听到了鼓声。长矛举过头顶,大喊了一声,把嗓子喊毁了,自己都听不出自己在喊什么。

    褚飞燕听到了鼓声。

    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那几个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开眼睛。

    大纛还在手里,中军还在,马槊骑还没有全部死光。

    他缓慢地拔出了环首刀。

    刀身上映出他的脸——黝黑的,粗糙的。

    他把刀举过头顶,没有指向孙原的大纛,直接指向了城墙上那个人的咽喉。

    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孙原的脸。

    可他看到了那件紫色的深衣在旷野上露出了一角。

    “今日,”他的声音不大,可身边的传令兵都听见了,“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刀锋在阳光下一闪,明明白白的,亮得刺眼。

章节目录

免费穿越小说推荐: 穿越大明,吊打诸国 围棋少年,我在大明举重若轻 三国:言出法随,截胡何太后 隋末唐初,从小兵到凌烟阁功臣! 大秦:让政哥开着挂打天下 天青之道法自然 梦动三国 重生南宋,泼皮称帝传 诸天之我要随心所欲 以捕快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