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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瑶是被人架进帅府的。

    两条腿已经不怎么听使唤了,走路膝盖往一个方向拐,身子往另一个方向歪,要不是左右两个边军士兵一人拽着她一条胳膊,她能直接拍在门槛上。

    “世子!车队……到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嘴唇上全是干皮,有两处裂口渗着血珠子,说话的时候牵扯到伤口,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冻裂了,手背上全是暗红色的口子,最深那道能看见里头的嫩肉。

    卫渊从桌后抬头,第一眼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空荡荡的院子。

    不对。

    车队到了,但没有该有的动静。五十车弩箭进城,光是牛马辎重过城门的声响就能闹翻半个关城。可外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

    “多少车?”

    苏瑶的嘴动了动,脸上那点血色又褪了几分。

    “二十三。”

    赵恒正蹲在门槛上啃一块干饼,闻言手一停,饼渣掉了一裤子。

    “五十车,到了二十三?”他把饼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其余的呢?掉沟里了?”

    苏瑶摇头,声音发颤:“四十里外,六里坡,被截了。”

    截了。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卫渊握笔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

    “什么人?”

    “马匪。”苏瑶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大概七八十骑,半夜动的手。先杀了后队的护卫,再放火烧车。前队的人听见动静往回冲,折了十几个弟兄,拼死护着二十三车冲出来的。剩下的……”

    她没说完。

    不用说了。剩下的,要么烧了,要么被截走了。

    五十车弩箭,那是苏瑶跟柳嫣两个人,拼着命从后方各个军需库里东拼西凑出来的。弩箭这东西不长在地里,一支箭从铁匠铺锻出箭头、到削竹杆、装翎羽、涂桐油防潮,每一道工序都要人,都要钱,都要时间。

    二十七车。没了。

    赵恒的太阳穴跳了几跳,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比骂人更吓人:“马匪?六里坡有什么马匪?那条路我走过不下二十趟,最大的匪帮就他妈七个人,骑的还是骡子——七八十骑?配得起马的马匪?”

    苏瑶没接话,她也不傻,从被截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不对。

    四十里外动手,不远不近,恰好卡在雁门关斥候巡逻圈的边缘。半夜下手,先断后队再烧车,有章法,有配合——这不是劫道的,这是打仗的。

    卫渊没继续问。他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碗热汤。”

    不到半盏茶功夫,一个亲兵端着碗姜汤进来。碗是粗瓷的,汤面上还飘着几片切碎的干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苏瑶接过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咯”了一声。她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灌下去,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眼眶红了一圈。

    不是委屈,是冷的。

    她在外头跑了七天,从调度物资到押车北上,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冻裂的手要抓缰绳,裂口被马缰勒得更深,结了痂又裂,裂了又结,反反复复,两只手跟泡过盐水似的。

    卫渊没再看她,把目光转回桌上那张铺开的舆图。

    “车队幸存的人呢?谁看见马匪撤的方向了?”

    “有。”苏瑶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把嘴,“前队的领队姓周,是个老斥候出身,被砍了一刀但没死。他说那帮人得手之后往东北方向跑的,进了白石谷。”

    白石谷。

    赵恒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根上。

    “白石谷只有一个出口!东北进去,绕过那个断崖,只能从南面那条窄沟出来——”他看向卫渊,两只眼睛亮得跟狼似的,“世子,这帮孙子不熟地形!”

    卫渊手指落在舆图上白石谷的位置,停了两息。

    “带多少人够?”

    “三百。”赵恒已经在往外走了,边走边套护臂,“三百骑堵住南面那条沟口,瓮中捉鳖。”

    “活口留两个。”

    赵恒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他点的三百人是雁门关轻骑里最能跑的一批,马蹄上都缠了布条消音,出南门绕了个大圈子,避开番邦斥候的视线,一头扎进了白石谷南面的沟口。

    时间不多。那帮马匪截完车队已经过了大半夜,按脚程算,天亮之前就会从南沟撤出去。

    赵恒把三百人分成三股,一股堵沟口正面,两股分别摸上沟两侧的崖壁。崖壁不高,最矮的地方站起来能摸到顶,但沟底的人往上看全是逆光,什么都看不清。

    等的时间不长。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沟底传来马蹄声。碎而密,不止一匹。

    赵恒趴在崖顶往下瞅——一队人马正沿着沟底的小路往南走,前后拉了约莫六七十步的纵深。领头的骑着一匹杂色马,身上穿的是关外常见的皮袄,脸上蒙着黑布。

    但他鞍上挂的刀鞘不对。

    那刀鞘上箍着铜片,铜片上錾了花纹。边关马匪用的刀都是打铁铺子出来的粗坯货,谁他妈给刀鞘上箍铜?

    赵恒没再等,手里的横刀举起来又落下,无声地劈了一下空气。

    信号。

    两侧崖壁上,一百多张弓同时拉满。

    “嗖嗖嗖嗖——”

    第一轮箭雨落下去,沟底的惨叫声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此起彼伏。马匪们被堵在窄沟里,左右是崖壁,前面是堵死的沟口,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头已经倒了一片。

    有几个反应快的翻身下马,想拿马当盾牌往回撤。

    没用。赵恒堵沟口的那股人已经压上来了,刀砍枪刺,把这条窄沟变成了一个绞肉的石槽。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柱香。

    沟底七八十号马匪,被杀了个干净。赵恒说留两个活口,最后留了三个——多出来那个是自己爬到弟兄脚底下抱着人家小腿哭的,实在没法下手。

    赵恒跳下崖壁的时候,靴子踩在一摊还没凉透的血泊里,溅了半截裤腿。他走到那个被砍翻在地的马匪头目跟前,一脚踩住,开始搜身。

    皮袄里头什么都没有。腰带扣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不值一看。

    赵恒皱着眉蹲下来,拽掉那人的靴子。左脚的靴子,底层是整块的牛皮,没东西。右脚——他的手指摸到了靴底一处不平整的凸起。

    用刀尖一撬,靴底的夹层翻开,里头嵌着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正面光滑,什么字都没有。赵恒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东缉。

    赵恒握着那枚铜牌的手僵了一下。他认得这两个字。京城的老油子,谁不认得?

    东缉事厂,东宫暗卫的编制代号。挂这块牌子的人,吃的是太子的饷,办的是太子的事。

    赵恒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没吭声。回城的路上,他一直攥着,铜牌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他也没松手。

    帅府。

    铜牌被放在卫渊面前的桌上。

    “东缉”两个字朝上,油灯的光落上去,铜面反射出一点昏黄的亮。

    赵恒把沟里搜出来的其他东西也堆在一旁——几把带铜箍的刀、一些看不出产地的干粮、三匹活着被牵回来的马。马的耳朵里烙着印,但被人用刀刮花了,看不出原来是哪个马场的。

    “物资抢回来多少?”卫渊问。

    “八车。”赵恒的声音闷闷的,“那帮孙子烧了一部分,能用的就这些。”

    二十三加八,三十一车。原本五十车的弩箭,到手六成出头。

    卫渊拿起那枚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在“东缉”那两个字上头蹭了两下。

    铜是真铜,字是真字。不是仿的——东宫暗卫的腰牌用的是内造铜,配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颜色偏暗红,手感沉。

    他没说话。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赵恒开始不自在地挪脚。

    太子的手,伸到补给线上来了。

    之前是下圣旨召回,是派禁军掺沙子,是让程远之当内应——那些都是“等”。等卫家在前线顶不住,等番邦把雁门关啃下来,等卫家满门忠烈变成满门忠骨。

    现在不等了。

    弩箭截了,补给断了。不是等你死,是动手掐你的氧气管。

    从“等你死”到“弄死你”,中间就差这一块铜牌。

    卫渊把铜牌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把苏瑶叫来。”

    苏瑶进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衣裳,手上的裂口涂了药膏,缠了布条。她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精气神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些,热汤到底管点用。

    “给柳嫣写封信。”卫渊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把笔递给她,“下一批物资,不走官道。改海路转漕运,从登州港上船,走渤海入永济渠,在沧州上岸,再转陆路北上。”

    苏瑶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海路转漕运,路程翻了将近三倍,时间至少多半个月。但好处是——这条线太子的人没法提前布置,因为漕运的船队归户部和转运司管,东宫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去。

    她没多问,低头写。

    卫渊又叫了高明。

    这位内卫的头子进门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子夜风的寒气,脸上那层笑模笑样的面具依旧挂着,看不出喜怒。

    “从京城到雁门关的驿站,一共多少处?”

    “十二处。”高明答得极快。

    “查。每一处驿丞的底细,什么时候上任的,谁批的文书,家住哪里,什么背景。今天之内给我。”

    高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已经猜到卫渊发现了什么。没废话,转身就走。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只剩卫渊一个人,油灯换了一盏新的,桌上摊着舆图和各种文书。高明推门进来,脸上那层笑没了。

    不是故意装严肃,是装不出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沓薄纸,每张上头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放在卫渊面前时,纸角都被汗浸软了。

    “十二处驿站。”高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

    “七处的驿丞,在过去一个月内,被换了。”

    卫渊翻开那沓纸,一页一页看。

    第一处,定州驿,旧驿丞因“贪墨驿银”被革职,新驿丞是吏部补的缺。

    第二处,代州驿,旧驿丞“病故”,新人到任。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理由五花八门,革职的、调任的、告老的、甚至还有一个“失足落水溺亡”的。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理由,七份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公文。

    但那七个新驿丞的履历往深里一扒,全是空的。简历漂亮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找不到一个能对上号的同僚、同乡、同窗。

    高明把最后一张纸翻出来,点了点上头画了红圈的名字。

    “这七个人,没有一个是真的。”

    十二处驿站,七处换了人。

    从京城到雁门关,一千八百里的驿路,超过一半的节点,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换了血。

    驿站是什么?是信使的中转站、军情的传递链、物资调拨的联络点。控制了驿站,就等于在雁门关和京城之间拉了一道筛子——什么消息能传出去、什么物资能送进来,全凭那个筛子说了算。

    卫渊把那沓纸合上,压在舆图底下。

    一个月。太子用一个月的时间,在一千八百里的驿路上布了七颗钉子。

    不声不响,不痛不痒,直到今天弩箭被截,才露出獠牙。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有风往里灌。卫渊伸手拢了拢灯罩,目光落在舆图上那条从京城到雁门关的细线上。

    那条线上,有七个红点。

    像七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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