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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兴邦扑向顾诚的那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空气都变得沉重。

    是兵家煞气!

    四境武夫搏命,气血如炉,煞气如潮,连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离案半寸。

    顾诚刚端起来的那杯茶,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茶水。

    苏将军,打归打。

    贫道这杯茶还没喝完。

    苏兴邦没有回话。

    他眼中只剩一片血红,整个人像从战场尸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并指如枪,直刺顾诚胸口。

    没有兵器。

    面见皇子,他不可能带那杆丈八铁枪。

    可枪意已经练进骨头里。

    指未至,木桌已经从中裂开,茶壶、茶杯、果盘、木屑一起炸开,碎瓷片四面横飞。

    顾诚身上的法袍【青山】青芒一闪。

    砰!

    苏兴邦一指点在青芒上,劲力像枪锋凿进山岩,闷响沉得让人耳膜发疼。

    顾诚连人带椅往后滑出三尺。

    椅腿在地板上犁出两道深沟。

    法袍【青山】吃下了枪意最锋利的那一截,层层青芒如山间云岚,将劲力磨去大半。

    剩下的半截,才落到顾诚身上。

    而顾诚如今武修三境混元,筋骨气血却远非寻常三境武夫能比。

    更深处,还有一缕赤龙之灵沿着脊骨游走,替他把那半截枪劲一寸寸压进气血里。

    黑冰台统领眼神微变。

    四境兵家武夫,和寻常四境武夫不是一回事。

    尤其苏兴邦这种从军阵里杀出来的老兵,一身枪意、煞气、气血全拧成了一股绳,搏命时一击若中,足以令同境修士当场重伤。

    可顾诚只是被逼退三尺。

    椅子没碎。

    人也没伤。

    甚至手里那杯茶,还剩半盏。

    苏兴邦又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落下,整间木屋都猛地一震,兵家气机从他脚下炸开,地板寸寸开裂,裂纹像蛛网一样爬向四面。

    顾诚站稳身形,甩了甩袖子。

    好枪。

    但礼数差了点。

    “本地当官的就是没有礼貌。”

    苏兴邦嘶声道:顾诚!

    他这一声刚出口,九皇子忽然抬了一下手。

    很轻。

    像是嫌屋里有些吵,随手拂去一点灰尘。

    桌上的茶水轻轻一震。

    一层近乎透明的气机从茶杯边缘荡开,贴着木屋四壁铺过去,转瞬又消失不见。

    屋里的人仍能听见苏兴邦的声音。

    屋外却忽然静了。

    静得连方才被震裂的木窗,都像隔了一层水。

    苏兴邦猛地回头。

    他看向九皇子。

    那一眼里有求救,有愤怒,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点到了绝境才露出来的卑微。

    九皇子仍旧低头看茶。

    茶面很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诚看了九皇子一眼。

    九皇子没有抬头。

    但两个人都懂了。

    苏兴邦今日必须死。

    而且不能让不该传出去的声音传出去。

    苏兴邦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响动,脸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绝望而又疯狂。

    笑声撞在那层看不见的气机上,没能传出屋外半寸。

    然后他转过头,再次扑向顾诚。

    这一次,比方才更狠。

    他整个人几乎化作一团血色残影,手臂筋肉虬结,肘如枪尾,肩如枪杆,整个人撞出来的不是拳势,是一线破阵的枪势。

    顾诚没有再坐。

    他抬手,袖中落魄钟滑入掌心。

    叮。

    钟声很轻。

    轻得像茶盏碰了一下桌角。

    可苏兴邦的身形却猛地一滞。

    他眼中的血色被震散一瞬。

    黑冰台统领眼见这一幕,手指骤然收紧。

    他看得明白。

    这一声钟响,不是震耳。

    是敲魂。

    武夫气血再盛,肉身再硬,神魂终究不如道门修士凝练,更何况苏兴邦此刻气血逆冲、杀意满腔,神魂正是最容易被撬开的那一瞬。

    顾诚抓的,就是这一瞬。

    就这一瞬。

    顾诚向前踏了一步。

    左手并指,点在苏兴邦手腕寸关处。

    咔嚓。

    那条能穿山破石的手臂,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垂下。

    苏兴邦另一只手紧随其后。

    顾诚侧身避开半寸,任由那道枪风擦着脸颊掠过,右掌按在他胸口。

    掌心雷光亮起。

    不是炸开。

    是钻进去。

    雷光之中,一点赤金火意振翅而起,隐隐化作火鸦轮廓。

    苏兴邦身子猛地一弓。

    雷火入体,沿着经脉一路烧穿兵家气机,烧得他浑身甲胄般的气血防御噼啪作响。

    雷法至刚,火法至烈。

    顾诚偏偏两样都有。

    雷火一入体,苏兴邦那身用战场煞气磨出来的兵家气机,就像铁甲遇见炉火,一层层被烧得通红、卷曲、剥落。

    他仍然没倒。

    这个在军伍里滚出来的四境武夫,硬是顶着雷火,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且另一只重伤废掉的手臂竟又抬了起来。

    这一次,连九皇子也抬起了眼。

    苏兴邦能顶住雷火不倒,是四境兵家的狠。

    顾诚敢贴身压着一个四境兵家搏命,是法袍【青山】能卸锋,是武夫体魄能承劲,也是赤龙之灵替他镇住了胸中那口气,同时激发出无穷气血。

    道门四境,武夫三境。

    再加一件极擅防御的法袍【青山】。

    偏偏合在一个人身上。

    于是苏兴邦最擅长的近身搏杀,没能成为优势,反而成了顾诚把雷火真意送进他经脉里的机会。

    顾诚叹了口气。

    苏将军,你这人吧。

    要是把这股狠劲用在正道上,贫道说不定还敬你三分。

    苏兴邦听见了。

    但他已经不在乎。

    他眼里只剩顾诚。

    杀了这个爱管闲事的人!

    只要杀了顾诚。

    太子殿下就还有余地。

    自己的家人也许还能活。

    苏兴邦体内雷火肆虐,仍旧往前顶了一步。

    顾诚的笑容淡了下去。

    可惜。

    落魄钟第二声响起。

    叮。

    苏兴邦眼中的神采骤然散了一半。

    顾诚五指扣住他的咽喉,往下一按。

    轰!

    苏兴邦整个人被按进碎裂的地板里,木屑和尘土炸起半丈高。

    他还想挣扎。

    顾诚膝盖压住他的肩,左手不知从哪抽出一面灰黑小旗。

    阴风旗。

    旗面一展,屋中温度骤降。

    黑冰台中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苏兴邦终于露出惊恐。

    他知道这是什么。

    死不可怕。

    魂魄落到这种东西里,才可怕。

    顾诚低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杀意很凛然。

    广南府死了这么多人。

    贫道要你一条命,不过分吧?

    苏兴邦眼珠颤动,你要的不止我的命!!!

    顾诚没有等他回答,扭断了他的脖子。

    随后阴风旗一卷。

    灰黑阴风从旗面里涌出,像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苏兴邦眉心。

    苏兴邦全身猛地绷直。

    他的气息断了。

    阴风旗微微一沉。

    像是吞进去一块沉重的石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木梁被震裂后,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顾诚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灰。

    九皇子终于放下茶杯。

    苏将军昨夜勇斗母虫,力竭而亡,可悲可叹。

    顾诚点头。

    贫道亲眼所见。

    九皇子看着他。

    顾诚也看着九皇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具尸体。

    谁都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九皇子起身。

    黑冰台众人无声让开道路。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人在地窖,顾道长自去领走。

    孤今日还没有来过这里。

    顾诚拱了拱手。

    殿下今日舟车劳顿,当然还在路上。

    九皇子笑了一下。

    春风和煦。

    然后他带着黑冰台离开了。

    只有苏兴邦知道他到了,而如今苏兴邦已死。

    后顾无忧。

    至于风险嘛,就交给这位太平观的道士咯!

    就算日后被翻出来,太子哥哥,你不会相信这个坏你好事的乡野道士,而不信你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吧?

    顾诚目送那群人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出木屋。

    林鸳悄悄站在屋外阴影下。

    不是刚来的。

    七八只纸鹤在天上飞舞,更多的纸鸢早已飞入城中。

    林大人听了多久?

    从叫你放肆开始。林鸳收起纸鹤,冷冷道:道长杀人的手法很利索。

    过奖。

    没夸你。

    顾诚笑了笑,没接话。

    林鸳也没有追问。

    但她还是多看了顾诚一眼。

    十七八岁。

    方才在屋里当着当朝皇子的面,杀了太子的心腹。

    这胆子是吃什么长的?

    苏兴邦的尸首——

    我来处理。顾诚说,九皇子殿下说苏将军勇斗白莲教和母虫,壮烈殉职。

    林鸳沉默片刻。

    事实很难掩盖住,这故事有人信?

    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给有些人一块遮羞布,拿到明面也能扯皮遮丑,免得狗急跳墙,发疯作孽。”

    林鸳想了想。

    确实。

    地窖里那些人……

    去看看。

    城外校场的地窖原本是个老军备库,早已被弃用,平常都没人到这附近来。

    顾诚掀开木板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汗味、尿骚味和血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百个人挤在不到三丈见方的地下空间里。

    没有光。

    没有人说话。

    他们从昨晚被掳来,就一直待在这里。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最靠近门口的是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小孩。

    孩子脸上脏兮兮的,但呼吸很均匀。

    他居然在这种地方睡着了。

    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太害怕。

    老妇人听到响声,抬起头。

    她只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道袍的少年。

    少年背后,是天光。

    ……神仙?

    顾诚蹲下来。

    不是神仙。

    就是个路过的道士。

    老妇人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这一哭,整个地窖都开始有声音了。

    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念阿弥陀佛,有人麻木地站起来,还有人一直在问。

    我们能出去了吗?

    能出去了吗?

    顾诚侧过身,让出门口。

    能出去了。

    顾诚站在地窖入口旁,看着那些人一个个重见天光。

    有个小女孩被抱出来的时候,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顾诚,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顾诚的袖角。

    哥哥。

    怪物都死了吗?

    顾诚低头看着他。

    小孩的手很小。

    指缝里全是泥。

    顾诚想了想,笑道:死了很多。

    小孩愣住。

    还有吗?

    还有。

    那怎么办?

    顾诚把自己的袖角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

    慢慢杀。

    小孩听不懂。

    旁边的大人却听懂了三分。

    他抱紧孩子,嘴唇抖了抖,最后什么都没说。

    顾城转头。

    林大人。

    这些人交给你。

    职责所在。

    林鸳顿了顿,又问:你呢?

    顾诚抬手摸了摸袖中的阴风旗。

    旗面冰凉。

    里面很沉。

    贫道去处理一点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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