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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惠撞开房门时,鬓边发钗都歪了。

    她扶着门框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说话都打着颤:“小姐,不、不好了......”

    谢雨轩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在案几上磕出轻响:“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是衙役!”

    秋惠猛地跺脚,眼圈涨得通红,“刚才来了几名衙役,不由分说将他们带了去,顾家二娘子还欲争辩,却被那衙役扭住了手臂......”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我躲在一旁看见,说是......说是未曾缴纳税银。”

    谢雨轩指尖骤然冰凉,窗棂外的日头还未落去,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顾家兄弟走时还说,日落之前便会归来,此刻那话语仿佛还在耳畔。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可问了是哪个衙门的人?”

    “定是府衙的!”秋惠急得直掉泪,“领头的说......顾家公子顶撞公差......”

    话音未落,谢雨轩已抓起桌上的钱袋塞进袖中。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平日温润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秋惠,随我去府衙。”

    秋惠愣了愣:“小姐,咱们......”

    “顾不得许多了。”谢雨轩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看看,总能寻到法子。”

    她转身时,裙角带起了一阵微风。

    倪家店铺内,掌柜躬着身一脸谄笑:“东家,雷捕头已将那几个狗男女带走了。”

    “嗯,稍后你过去一趟,将我带回来的那两坛好酒,给我内叔送去。”

    “小的这便过去。”

    “切记,不可忘了美言几句,务必要让他们晓得,得罪我倪家将会有何下场。”

    “东家请放心,小的懂得。”

    掌柜喊上伙计带着酒坛,一溜烟便来到了郡守府。

    玉清郡守姓胡名平之,要说他能有今日之位,还多亏了李献白呢。

    李献白在任之际,城中富商倪家的大公子倪向春与其交好,两人时有来往,兴起时亦称兄论弟。在得知李献白成为驸马之后,倪向春便备了重礼,来到郡守府上。

    “恭喜李大人,贺喜李大人。”

    倪向春满脸喜色,仿佛即将成为驸马之人不是李献白,而是他自己一般。

    李献白微微一笑:“借倪兄吉言。”

    倪向春手臂一挥,下人抬上来一个木箱,当着李献白的面前打开了箱子。

    李献白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满目的玉器珠宝,翡翠玛瑙,更有白灿灿的大锭银子,堆满了整箱。

    “倪兄,你这是何意?”

    倪向春凝眉道:“听闻李兄将赴京师迎娶公主,小弟虽心有不舍,却不敢误了李兄前程。此箱宝物乃小弟之薄礼,一则为李兄饯行,权作路资。二则李兄初至京师,诸事皆需打点。三则李兄既娶公主,手头留些碎银亦为上策。”

    李献白内心起了波澜,倪向春说得句句在理,自己虽为官几载,可却还没见过这么多珠宝。况且自己手上并无积蓄,真若去了京师,无钱寸步难行啊。

    “这……这如何使得?”

    “李兄何须与我客气,日后你成为驸马,小弟还要仰仗李兄多多提携啊。”

    李献白心动了,他心知若是错过此次,自己将再无机会。在玉清他是王,去了京师,他就是个狗屁了。若无驸马身份,他人都不一定搭理自己。

    “哎呀,使倪兄破费了。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倪向春眼光一闪,笑道:“这便是了,李兄若不收,我岂能心安啊。”

    “倪兄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尽可送来书信。”

    “哎呀,李兄若是不说,我倒忘却了。如今正有一事,还需请李兄帮忙呀。”

    李献白微愣一下,心想:这银子还真不是白拿的,原来你早有算计。

    “倪兄请讲。”

    “李兄,实不相瞒,贱内有一叔父,现今于泾阳县担任县令之职,想必李兄亦有所识。”

    “泾阳县令……胡平之?”

    “正是,此次内叔听闻李兄荣升驸马,心下亦是欣喜,然碍于诸多纷扰不便前来道贺,遂托小弟送来此箱珠宝。”

    李献白这下明白了,这珠宝原来是胡平之所赠。

    “李兄即将离任,这玉清郡守之位定然需要有人接任,不知李兄觉得我那内叔可否合适?”

    李献白凝眉沉思须臾,沉凝颔首:“胡县令我亦有所了解,其为官泾阳,清正廉洁,深得民心。迄今已任职十余载,理应擢升。”

    倪向春拱手道:“还望李兄多加提携。”

    李献白略有为难,轻叹道:“可我并无提升之权,此事需吏部下放公文方可。”

    “小弟自知,不过若是李兄能在吏部美言几句,此事又有何难?”

    “好吧,我尽力而为。”

    “如此多谢李兄……”

    话说倪家掌柜来到郡守府,将两坛好酒呈上,谄媚笑道:“大人,我家公子自开州带回来的美酒,特命小人送来请您品尝。”

    胡平之捻着胡须,嘴角微扬,“知道了,向春有心了。”

    “大人,适才雷捕头已将那几个售卖肥皂之人带了回来,这些人欺人太甚,简直没将我家公子与大人您放在眼中,切不可轻饶他们。”

    胡平之斜了一眼,慢声说道:“他们不过是未缴纳税银而已,我还能定他们何罪?不过也只是押上一日罢了。”

    掌柜上前一步,诡笑道:“我家公子说了,一日足矣。”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知晓了。”

    “小人告退。”

    等掌柜走后,胡平之将雷捕头唤来:“那几个外乡人,既不交纳税银,又公然顶撞公差,其罪不小啊。”

    雷捕头抱拳道:“大人所言极是,若不严惩,恐有失官家威严。”

    “嗯,此事便交由你了,定要让他们长长记性。”

    “属下明白。”

    雷捕头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领命而去。

    此时,谢雨轩和秋惠已匆匆赶到府衙。

    “劳烦禀报,秀岩县令顾冲之妻谢雨轩求见郡守大人。”

    门前衙役上下打量着她们,谢雨轩微微颔首示意,秋惠上前将一块碎银递了过去。

    “有劳官爷。”

    衙役见到银子,立时换了笑脸:“夫人请稍待,我这就进去禀报。”

    胡平之刚欲回房歇息,门外衙役便前来禀道:“大人,府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秀岩县令顾冲之妻。”

    “秀岩县令顾冲……”

    顾冲这个名字对胡平之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早就听说过此人颇有本事,陌生的是自他当上郡守后,各县县令皆来拜访,却唯独这个人,至今未曾露面。

    “她可说了来意?”

    衙役摇头:“并未言说。”

    胡平之点点头,“请她进来吧。”

    谢雨轩进到府中见到胡平之,浅浅作福:“民女谢雨轩,参见郡守大人。”

    胡平之客气道,“免礼,不知你来见本官,所为何事?”

    谢雨轩言辞恳切,说道:“大人,我乃秀岩县令顾冲之妻,适才顾家兄弟在城内售卖肥皂,实是不知税银之事,还望大人明察,放了他们吧。”

    胡平之眉头一皱,问道:“你是说,那售卖肥皂者,乃是顾家之人?”

    “正是两位兄长与嫂嫂。”

    胡平之眼眸一转,打起了官腔,“他们抗税且顶撞公差,此事满城皆知,本官若即刻放了他们,恐有偏护之嫌,只怕会惹来百姓非议。”

    谢雨轩连忙说着好话:“大人,他们初来乍到,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您宽恕。”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钱袋,“我已备好税银,还望大人收下。”

    胡平之故作难色,思忖后叹声道:“既然这样,那本官便网开一面,稍后放了他们就是。”

    谢雨轩露出喜色,“多谢大人。”

    “罢了,你且去吧。”

    胡平之眼光扫过桌上的钱袋,吩咐道:“来人,去告知雷捕头,将那几人放了。”

    一名衙役领命去到牢内,牢门打开之时,里面竟传来了阵阵沉闷之声。

    雷捕头翘着二郎腿,眼睛紧盯着被绑在刑凳上的顾天顺,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桌,每敲击一下,牢差的刑杖便会重重地落在顾天顺的屁股上。

    顾天顺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淋漓。臀部传来的剧痛使得他全身都在颤抖,但他却紧咬着牙,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牢差停了下来,“雷捕头,十杖已毕。”

    雷捕头点点头,哼声道:“居然是个硬骨头。来呀,再去将那个带来,刑十杖。”

    牢差刚刚应下,衙役便走进牢内,在雷捕头耳边低语几句。

    雷捕头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瞪着衙役道:“大人说放了他们?”

    衙役面露难色:“雷捕头,这是大人的命令……”

    雷捕头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转身向牢房外走去,且走且说:“便宜了他们,放了吧。”

    牢差去到牢内将顾天年、王碧瑶与魏梓钰放了出来,“你们可以走了。”

    顾天年急问道:“我兄弟何在?”

    牢差向前努努嘴,“他在前牢,被打了十杖,这会儿怕是起不来了。”

    魏梓钰发疯似的向前跑去,顾天年夫妻相视一眼,急忙跟上。

    “相公……呜呜……是我害了你……”

    当魏梓钰见到顾天顺那皮开肉绽的惨状,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声痛哭。

    顾天顺强打精神,露出一抹苦笑:“娘子,你莫要哭……”

    王碧瑶见此情景吓地捂住嘴巴,顾天年也是惊得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牢差催促道:“你们走还是不走?”

    王碧瑶缓过神来,推搡着顾天年:“相公,快些带天顺离去。”

    顾天年慌忙上前,惊慌问道:“二弟,你可还能忍痛?”

    顾天顺喘息着:“我尚好,只是双腿无力,怕是走不得路。”

    “我来背你。”

    顾天年的膝盖微颤着直起身,背上的人沉的像块巨石,压的他步履蹒跚。

    魏梓钰扶着牢门,绢帕早已被泪水浸透,细碎的呜咽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幼兽,在昏暗的火把光里断断续续。

    顾天顺的头无力地垂在顾天年的颈窝,冰冷的发丝蹭着他的耳廓,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哥……”

    气若游丝的声音惊得魏梓钰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别说话。”

    顾天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下颌线绷得死紧。火把的光晕在石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背着另一个影子,一步一挪地爬出这座吃人的牢笼。

    魏梓钰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声响,与顾天年沉重的喘息、顾天顺若有似无的呻吟交织成令人窒息的乐章。

    走到郡守府外时,落日正浓。

    顾天年突然停下脚步,魏梓钰撞在他身上,才发现谢雨轩带着秋惠正等候在前方。

    顾天顺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偶尔轻微抽搐。魏梓钰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泪水终于决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响。

    谢雨轩快步走来,眼中满是质疑,她的嘴唇轻颤着:“怎会这样……?”

    王碧瑶叹声道:“天顺受了刑杖,若不早些医治,怕有性命之忧。”

    魏梓钰此时已没了主张,泪眼婆娑地望着谢雨轩,微微张口:“弟妹……”

    “快些回去客栈,秋惠,速去请郎中前来。”谢雨轩好言劝慰着魏梓钰:“嫂嫂莫慌,二哥定会无事。”

    “弟妹说得是,当务之急是要医治二弟。”王碧瑶催促道:“相公,我们走快些。”

    顾天年闷哼一声,咬着牙迈步向前走去。

    夜浓之时,郎中走了出来。

    “此人所受只是皮外之伤,我已为其敷上膏药,再配以生肌止血之药,月余之内便可康复。”

    谢雨轩福身道:“多谢郎中。”

    “不必客气,在下告辞了。”

    “秋惠,送客。”

    顾天年在一旁道:“弟妹,天顺伤成这样,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谢雨轩望着趴在床榻上的顾天顺,叹了口气:“明日返程回家。”

    “回家?”

    顾天年禁不住打个冷颤,“三弟若是知道了,恐……恐怕会责怪于我。”

    谢雨轩眼眸中忽现一抹恨意,冷声说道:“相公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郡守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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