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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帘外面。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扯开浴帘——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热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镜子上一片白雾。浴室外面的地垫上放着我的拖鞋,旁边是豆豆的洗澡盆,盆里漂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没有人。

    我关掉水龙头,侧耳听了几秒钟。外面传来陈哲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很有节奏。客厅的音响放着轻音乐,是豆豆的催眠曲。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是水管的声音。老小区的房子,水管经常会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咕噜声、哨声、有时候确实像笑声。是水管。

    一定是水管。

    我快速擦干身体,套上睡衣,拉开浴室的门——

    陈哲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洗好了?豆豆还没醒,难得睡这么沉。”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婴儿床边看豆豆。

    她睡得很香,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像两个小投降兵。呼吸均匀,小脸粉扑扑的。

    我松了口气。

    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白色的,像是医院的走廊,又像是某种空旷的大厅。我抱着豆豆,但她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我在找出口,但每一个门推开来都是一样的白色走廊。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就是那天晚上我后颈感受到的那阵呼吸。湿冷的,阴凉的,带着深井里才有的那种陈旧气息。它就在我耳边,近到我能感觉到空气被它吸进去又吐出来。

    一个声音说——

    “她能看到我。”

    我猛地醒了。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房间很暗,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豆豆在我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呼吸平稳。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清晰得像刻进去的一样。

    她能看到我。

    豆豆能看到它。

    那些对着空角落的笑,那些盯着某处看的专注表情,那天晚上她看着我的身后露出的惊恐——

    她一直都能看到它。

    从她十六天大的时候就能。

    第二天,我带着豆豆回了娘家。

    我妈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阳台上种满了绿萝和吊兰。我一进门就哭了,把豆豆塞进我妈怀里,坐在沙发上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妈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背,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把豆豆放在腿上,轻轻地颠着。

    等我哭够了,她才开口:“说吧。”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那天晚上的被子、后颈的呼吸、豆豆的惊恐表情、对着空角落的笑、浴室里的笑声、还有那个梦。全部说了。

    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豆豆在我妈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妈的衣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愣住了。

    “你两个多月大的时候,”我妈说,“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一到凌晨三点就哭。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你把手放在她眼睛上——”

    我妈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下,盖在豆豆的脸上。

    “——就像这样,捂着你的眼睛,你就不哭了。一拿开,你接着哭。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外婆来了。”我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她让我在你枕头底下放了一把剪刀,刀刃朝外。又在门口挂了一面小镜子。然后就不哭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外婆懂这些。”我妈说,“她以前跟我说过,小孩子天眼没关,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无害的,有些是路过的,有些是本来就住在那个地方的。它们不害人,只是好奇。但小孩子阳气弱,容易被吓到。”

    “那我那天晚上感觉到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我妈说,“但你外婆教过我一个办法。”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巴掌大小,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摸起来硬硬的。她把红布包递给我:“这是朱砂。你放在豆豆的衣服口袋里,或者缝在她贴身的那层衣服里面。朱砂辟邪,比桃木管用。”

    我接过来,犹豫了一下:“妈,你不觉得我疯了?”

    “你疯什么?”我妈看着我,“你是我生的,你有没有幻觉我分不出来?你从小就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性格。能把你吓成这样的人,一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外婆跟我说过,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的。”

    我把朱砂包缝在了豆豆的贴身内衣后面,肩胛骨中间的位置。一块小小的红布,贴着豆豆的后背,被外面的小棉袄遮住,看不出来。

    然后我妈又教了我一个方法——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抱着豆豆站在卧室门口,用手轻轻地在门框上拍三下,心里默念一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是告诉它们,”我妈说,“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孩子,你有界限。它们可以路过,但不能打扰。”

    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站在卧室门口,手心朝下拍了三下门框,心里默念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背脊没有那么凉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陈哲知道我回了娘家,打电话来问怎么了。我说我想我妈了,回来住几天。他说好,让我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我妈看着我:“你打算告诉他吗?”

    “不告诉。”我说,“他不会信的。就算信了,他也做不了什么。反而会让他担心。”

    我妈点点头:“有些事,夫妻之间不一定什么都要说。但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和豆豆。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你的态度很重要。”

    “什么意思?”

    “你外婆说的——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越是害怕,越是畏畏缩缩,它越觉得有机可乘。你硬气起来,它反而不敢靠近。这跟做人是一个道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妈说了很多我从来没听她说过的话。

    那天晚上,我和豆豆睡在我妈家的次卧里。床不大,但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豆豆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

    我半夜醒了一次。

    不是被什么惊醒的,就是自然地醒了。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侧过头,看到豆豆面朝着我,小嘴微张,睡得很沉。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在笑。

    在睡梦中笑。

    那种笑不是对着空角落的诡异笑容,就是很普通的、婴儿特有的睡梦中的微笑。嘴角微微上翘,脸颊上的肉挤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它还在不在,不管它想干什么——我的女儿在睡梦中笑了。她吃饱了,穿暖了,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身边有妈妈。

    这就够了。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豆豆表现得和任何一个正常的三个月大的婴儿一模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该笑笑。没有对着空角落的诡异凝视,没有半夜的惊恐大哭。她甚至比平时更乖一些,晚上一觉能睡四五个小时,中间只醒一次吃奶。

    我妈说:“你看,换个地方就好了。有些东西是跟地方走的,不是跟人走的。”

    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至少,在娘家的这三天,我睡得很踏实。

    回家之前,我妈又给了我几样东西。

    一串黑曜石手串,让我戴在左手腕上。“黑曜石挡煞,你戴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图个心安。”

    一小袋粗盐,让我撒在卧室的四个角落里。“粗盐净化,一个星期换一次。”

    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让我挂在卧室门外的墙壁上,镜面朝外。“镜子是挡这些东西的,它们看到自己的样子就不敢进来了。”

    我全收了。

    回到家之后,我照做了。粗盐撒在四个角落,小圆镜挂在门外,黑曜石手串戴在手腕上。朱砂包还在豆豆的衣服里,我没有取出来。

    陈哲周末回来,看到门外的镜子,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装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豆豆睡在小床上,我睡在靠窗的一侧,陈哲睡在另一边。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我请几天假陪陪你?”

    “不用。”我说,“我好多了。”

    “真的?”

    “真的。”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我没有睡。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陈哲的呼噜声粗重平稳,豆豆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像一只小猫。

    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话: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我试着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怕了。

    不是不害怕,是决定不再被恐惧支配。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如果它真的还在这个房间里,如果它真的在看我和我的孩子——那我告诉它: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孩子,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你不准碰她。

    这不是勇气。这是选择。

    就像那天晚上,我的身体僵住了,但我的手动了。我的意识在尖叫,但我的本能选择了保护她。

    现在也是一样。我的理性告诉我应该害怕,应该继续逃避,应该每天晚上开着灯不敢闭眼——但我选择不害怕。

    因为我是一个妈妈。

    妈妈没有资格一直害怕。

    那天之后,日子真的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是朱砂起了作用,还是粗盐和镜子起了作用,还是我的心态变化起了作用。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也许那个东西本来就没有恶意,只是在那个晚上恰好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一个新生儿和一个疲惫的母亲。也许它早就走了,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了恐惧里。

    豆豆现在快四个月了。

    她会翻身了,虽然翻过去就翻不回来,经常像一只翻了壳的小乌龟一样趴在那里“啊啊”地叫。她会伸手抓东西了,抓到我头发的时候特别用力,拽得我龇牙咧嘴。她会认人了,看到我就笑,看到陌生人就把脸埋进我胸口。

    她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快乐的孩子。

    而我——

    我还是会在夜里醒来。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会先看一眼豆豆的小床,确认她在呼吸。然后我看一眼房间的四个角落,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我翻个身,继续睡。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后颈的那阵呼吸,被拽动的被子,豆豆惊恐的表情。那些画面还是会让我后背发凉。

    但我不再让它控制我了。

    昨天下午,我抱着豆豆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豆豆在我怀里昏昏欲睡。我低头看她,她也眯着眼睛看我,嘴角带着那种甜甜的、迷迷糊糊的笑。

    我轻轻地对她说:“豆豆,不管你能看到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她“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照成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

    也许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正的意义不是恐惧。

    它是在提醒我: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看不见、不理解的东西。但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我都有能力保护我的孩子。不是因为我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当我必须保护她的时候,我的身体会比我的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

    我的手会动。

    我的手臂会收紧。

    我会把她抱进怀里,用我的身体把她整个包住。

    这就够了。

    昨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在那个白色的走廊里,抱着豆豆。但这次我没有找出口,我就站在那里,抱着她,站在原地。

    那个呼吸又出现了。就在我身后,湿冷的,阴凉的。

    但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跑。

    我只是把豆豆抱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那句话:

    “她能看到我。”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说了一句话。在梦里,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我说:“我知道。但她是我女儿。”

    然后呼吸消失了。

    走廊消失了。

    我醒了。

    房间里很安静,小夜灯亮着,豆豆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窗外有鸟叫声,天快亮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出被子,搭在小床的围栏上。我的指尖能感觉到豆豆的体温,透过小棉袄,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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