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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子朱慈焕出生的第七天,西苑。

    朱启明起了个大早——

    今天要上朝,登基以来头一回正经的朝会。

    他一边往外厅走,一边自嘲:

    啧啧,这都赶上万历爷了!

    “陛下,李若链候见。”

    外厅书案上,对讲机突然震动起来,传出王承恩低沉的声音。

    “让他进来。”

    今天朝会要敲定的事不少,尤其是辽东——

    曹文诏的军报说,建州故地百里不见人烟,城池残破,田垄荒芜。

    兵锋能犁庭扫穴,却犁不出一个能运转的官府。

    李若链进来时,鸦青色的衣角没入阴影。

    “陛下,山西密奏。”

    他双手呈上信笺,火漆是北镇抚司特有的暗纹。

    朱启明撕开封口,目光扫过纸上密语转译后的文字,眉梢微挑:

    “傅山……字青主。等等,傅青主?”

    朱启明一拍额头,

    “那个该在山西行医的傅青主?”

    “是。据查,此人月前变卖家产,自购药材,一路西行投了卢帅军中。”李若链躬身道。

    “我记得。那天说,这人若能和林婉搭上手,说不定能整出套新东西。”

    朱启明把信纸折了两折,随手丢进炭盆。

    火舌猛地蹿起,将那几行关于“太原生员傅山自请随军,现为西征军医佐”的字迹吞没,

    “陛下,可要下旨急召?”

    “不必。”

    朱启明摆摆手,任由太监将绛纱袍披上肩头,

    “让他在军中待着吧。接下来西域必然缺医少药,伤兵满地,够他历练的。林婉现在顶用,不急这一时。”

    他展开双臂,任由宫人系上玉带,脑中已开始梳理今日朝议的关节——

    八月的恩科秋闱是定例,但辽东等不起。

    那些荒废的田亩、坍塌的城墙、无人管辖的流民,每拖一天,都可能生出新的乱子。

    “陛下,辰时了。”王承恩低声提醒。

    “走。”

    ---

    皇极门外,百官已按品秩列成两道长龙。

    晨光从东华门方向漫过来,将汉白玉的御道染成一片温润的象牙色。

    文东武西,绯袍青袍在薄雾中明明暗暗,只有腰间玉带偶尔反出一点冷光。

    黄道周站在都察院最前方,脊梁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正盯着脚下的方砖,心中默诵着先贤教诲。

    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敬畏或讥讽的目光,但这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活在这世上,只为了守住那条名为“法度”的底线。

    今晨出门前,妻子特意为他正了正官帽——

    左都御史,总宪风纪,这身衣裳穿在身上,重若千钧。

    “黄总宪。”身侧有人低声唤他。

    是礼科给事中吴执御,面容清癯,眼神如刀。

    黄道周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知晓今日要议恩科章程,按常例,礼部呈报,皇上御批,走个过场罢了。

    可心头始终有缕萦绕不去的不安——

    龙椅上那位,除了登基那天,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上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估计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钟鼓声自宫阙深处层层荡开,沉重而缓慢。

    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露出里面绵延至奉天殿的御道。

    百官敛容垂目,鱼贯而入,靴底踏在青石上的声音整齐得令人心悸。

    丹陛之上,明黄伞盖在晨风中微颤。

    “陛下驾到——”

    唱礼声中,朱启明自殿后转出,一身简化的绛纱袍,乌纱折上巾。

    他没有急着落座,就站在御座前,等那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渐渐平息。

    “平身!”

    孙承宗作为首辅率先出列。

    老首辅背脊仍挺得笔直,声如洪钟:

    “启奏陛下,淮北赈灾已开仓七十三处,安置流民九万四千余口。宣大总督杨嗣昌昨日奏报,已抵宣府接印,正清点军械粮秣。”

    “杨嗣昌雷厉风行,好。”

    朱启明龙颜大悦,

    “淮北之事不可松懈,尤其是疫病防治,让太医院派人盯着。”

    几件常例政务奏毕,温体仁捧着象牙笏板出列:

    “陛下,今岁恩科,各省乡试定于八月初九。应天、顺天及各布政使司主考、同考官名录在此,恭请圣裁。”

    题本由王承恩转呈御前。

    朱启明翻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

    翰林院编修、科道清流、致仕还乡的老臣,无一不是“正途”出身。

    “准了。”他合上册子,“不过朕有言在先——此番恩科,策论题目当变一变。”

    殿中骤然安静。

    “那些‘子曰诗云’、‘三代之治’的虚文,少出些。”

    朱启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丹陛下的群臣,

    “多问问实务。譬如:辽东新复,该如何屯垦安民?江南漕运,何以省费增效?边市互贸,利弊如何权衡?”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朕要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只会掉书袋的夫子。”

    温体仁躬身:“臣遵旨。礼部已通令各省,策论当以实学为重。”

    “甚好。”

    朱启明靠回椅背,手指在鎏金扶手上轻轻叩击。

    该说正事了。

    “恩科既定,明年二月会试,三月殿试,时序无误。”

    他话锋陡然一转,

    “然朕连日思忖,辽东等不得了。”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

    “辽东现下是何光景?田亩荒芜,城垣倾颓,百姓流离。”

    朱启明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

    “曹文诏的兵能征惯战,可不会种地,不会修路,不会理民。若待明年春闱的新科进士派过去,又要耽搁半年。这半年间,若生变故,谁人担待?”

    孙承宗眉头微蹙,出列道:“陛下所虑极是。然朝廷选官,自有法度流程……”

    “所以朕想了个法子。”

    朱启明转身,背对群臣,面朝那面巨大的金漆蟠龙屏风。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意,于今年十月,在京师加开一场‘特科’。”

    轰——

    丹陛下一阵骚动,群臣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特科?”

    “这什么鬼?”

    温体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敢问陛下……此特科,是何章程?”

    “简单。”

    朱启明微笑转身,

    “凡大明举人,无论是否出仕,不计年齿长幼,皆可应试。免乡试,直赴会试、殿试。中式者,不列三甲,依其才具,直授辽东州县实缺。”

    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这还得了!

    这从皇陵爬起来的皇帝果然不靠谱!

    不行,老夫要死谏!

    几个科道言官面露兴奋之色,正要出列。

    “陛下不可!”

    一声浑厚无比的声音骤然炸响!

    正是新任左都御史黄道周,

    “臣,万死不敢奉诏!”

    朱启明“果然如此”地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诡异的欣赏。

    他知道黄道周会跳出来,他甚至需要黄道周跳出来。

    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这场戏就演给瞎子看了

    “黄卿这是在教朕做事?”朱启明走下丹陛,靴声如雷。

    黄道周直视龙颜,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殉道般的亢奋:若能以一身老骨头撞碎这荒唐的特科,死又何妨!

    “科举大典,三年一举,此乃祖宗成法,天下共遵!”

    “今有恩科,已是殊典。岂可因一地之需,再开特例?此例一开,天下士子将视国家取士为何物?!”

    他越说越激愤,胡须颤动:

    “更有甚者——陛下言‘不论是否出仕’。若此令颁行,则天下州县佐贰、学官,为求前程,必竞相弃职赴考!一县之中,令尹独木难支;一府之内,案牍堆积如山!恐特科未开,而地方政务已先溃矣!”

    这番话如冷水泼面,连孙承宗都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地方根基,乱不得!

    一两个官员离任或许无碍,可若成百上千的佐贰官、学官都跑了,州县衙门真就要关门大吉了!

    不过陛下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辽东怎么办?

    唉,两难。

    大殿的议论声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

    是雷霆震怒,还是……

    不对!看上去,陛下好像早就有了决断啊……

    只见朱启明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起身走下丹陛,停在黄道周面前三步处:

    “黄卿。”

    他的语气平和得令人诧异,

    “你说得在理!”

    黄道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州县政务,国之根本,确不可轻动。”

    朱启明转身踱了两步,

    “朕一心求速,或虑事不周。这一点,朕得谢你。”

    温体仁眼底闪过惊异之色。

    陛下……认了?

    “故此,”

    朱启明提高声音,

    “特科要开,章程须改。”

    他走回御座前,重新站定:

    “应试资格,改为:仅限未出仕之举人——包括国子监举人监生。现任官员,各守职司,不在此列。”

    黄道周张了张嘴,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这些未仕举人,本在备考待选,无离职弃政之虞。”

    朱启明继续道,

    “此举正是为天下寒俊——尤是那些有见识、有阅历,却困顿科场多年的长者——多开一扇门,多给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更大的筹码:“且朕可明诏:此番特科未中者,仍可应明年恩科会试。一年之内,予其两试之机。”

    殿中议论声再起。

    "陛下英明!"

    "皇恩浩荡啊!"

    不少官员已在心中算盘拨得噼啪响——

    家中那些考了半辈子仍止步举人的族亲、门生,机会这不就来了??

    “陛下圣明!”

    李邦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出列高声道,

    “此乃皇恩浩荡,泽被寒士!天下读书人,必感念陛下厚德!”

    兵部尚书一带头,附和声渐起。

    黄道周站在原地,神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未料到皇帝会如此干脆地改弦更张,且改得有理有据,一股被愚弄的羞耻感涌上心头的。

    他这才明白,皇帝抛出那个极端的方案,不过是为了让他这个“硬骨头”,亲自给这个折中方案背书罢了。

    “然则陛下,”他还是没忍住,“科举三年一举,终是祖制。一年两试,恐非……”

    “黄卿。”

    朱启明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辩,

    “为国拓土求才,事急从权。辽东不稳,九边震动,这个险,朕冒不起。多予寒士一次机会,朕不以为有违圣人之道。”

    “陛下……圣明。”黄道周低下头,声音沙哑。

    那是道统在现实权术面前破碎的声音!

    朱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温体仁与王永光:

    “礼部、吏部,十日之内,呈上特科详章——如何考、如何录、如何派,须条分缕析。十月,朕要在京师见到这场为辽东选才的‘特科’!”

    “臣等遵旨!”

    退朝的钟声撞响时,日头已爬上飞檐。

    百官从皇极殿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着声音议论。

    “皇上此番……倒是从善如流。”

    “黄总宪今日,可谓直言谏君。”

    “若非他那一嗓子,真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

    黄道周走在人群中,听着四周的低语,脸上阴晴不定。

    吴执御从后赶上,低声道:“总宪今日,片语回天。”

    “回什么天。”黄道周摇头,“皇上心中早有丘壑,不过借老夫之口,将话摆到明处罢了。”

    百官散去,黄道周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明黄背影,眼中掠过一抹深重的忧虑。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比他想的更聪明,也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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