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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远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午后。阿克苏行辕。

    卢象升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

    西域这摊子事,打仗只占三分,剩下七分全是纸上功夫。哪个驿站的马料不够了,哪段路基被洪水冲垮了,哪批移民到了哈密还没编户——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案头上,堆得比城墙垛口还高。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提笔在一份屯田报告上批了个“准”字,正要翻下一份,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提笔在一份屯田报告上批了个“准”字,正要翻下一份,手忽然顿了顿。

    那份正是哈密送来的移民编户进度。

    他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懒得细看——那是梅之焕的摊子。

    老梅干这个正合适,他要是连这个都操心,十颗脑袋也不够用。

    “还好老梅到位了。”他嘀咕了一句,翻过这份,正要继续往下看。

    院子里突然炸开了一声:

    “督师!杨先生急报!杨先生急报!”

    顾显那破锣嗓子,隔着三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卢象升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汁洇出一团黑渍。

    他心里猛地一紧。

    杨廷麟去莎车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等消息,又怕等来消息。

    莎车那潭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主战派、建虏余孽、白山派的暗线,还有那个老谋深算的乌拜达拉。

    杨廷麟是他最信任的人,可信任归信任,那毕竟是龙潭虎穴。

    他霍然起身,大步迈出门槛。

    顾显正从影壁后面窜出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

    卢象升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三下两下撕开火漆,展开来。

    目光扫过第一行——“莎车已定”。

    再往下——“乌拜达拉清营,阿依丁被擒,豪格收押。阿布都拉哈献印称臣,叶尔羌汗国易帜。”

    卢象升的眼睛越读越亮,读到“不折一矢,不伤一卒”几个字时,胸腔里那口压了一个月的闷气猛地炸开。

    他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行辕院子里回荡,把墙角那棵老胡杨树上栖着的几只沙鸡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好一个伯祥兄!片语定莎车!不折一矢,不伤一卒!堪比班超定西域!”

    顾显在旁边也跟着咧嘴傻乐,虽然他不太清楚班超是谁,但督师这么高兴,他就高兴。

    卢象升把信翻到第二页。

    笑容一寸一寸地从脸上褪去。

    “……鲍承先出逃被鬼面兵擒获,已押解回京。岳托分兵两路:萨哈廉随班安德翻葱岭西去,去向不明。硕托入喀什噶尔,与白山派和卓勾结,聚兵约四千,据城自守,有东进之意……”

    卢象升把信纸攥紧,指节发白。

    “哼。”

    一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像铁器碰撞。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堂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顾显道:“去,把马先生、许先生、袁先生、杨陆凯、李继贞都叫来。再传倪宠、马世龙、王朴三位总兵,刻不容缓,半个时辰内到齐。”

    顾显一个激灵,转身就跑。

    半个时辰后。行辕正堂。

    堂内摆着一张八尺见方的舆图台,上面铺着西域全境的军用舆图。

    烛台点了八盏,把每一处标注都照得纤毫毕现。

    文官坐左,武将坐右。

    左边,马世奇端坐首位,手里捧着茶碗,目光沉静。

    他旁边是许德士,四十出头,黑瘦精干,两腮深陷,一双三角眼转个不停,是卢象升从大名府就带出来的老幕僚。

    再往下是袁继咸、杨陆凯、李继贞,三人都是跟着卢象升从宣大一路打到西域的幕僚,脸上被风沙刻出了和武将一样的粗粝。

    右边,倪宠坐在头把交椅上,五十来岁,一张圆脸被西域的日头晒得油光发亮,看着像个卖猪肉的屠户,眼神却精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马世龙挨着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脸横肉里嵌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此刻正半眯着,像在打瞌睡。

    最末一个是王朴,瘦高个儿,刀条脸,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卢象升把杨廷麟的急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到“片语定莎车”时,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

    念到“硕托入喀什,与白山派勾结”时,赞叹声断了,换成了沉默。

    卢象升把信放在舆图台上,手指点在“喀什噶尔”三个字上。

    “莎车已定,但喀什这颗钉子不拔,西域就不算太平。诸位怎么看?”

    许德士第一个开口,三角眼一转:

    “督师,莎车刚刚易帜,局面未稳。乌拜达拉虽然替咱们干了脏活,可那些投降的伯克心里服不服,还两说。杨先生一个人撑不住,得派人去坐镇。”

    袁继咸点头:“许先生说得是。莎车是门户,喀什是咽喉。先稳住莎车,才能图喀什。”

    卢象升看向马世奇。

    马世奇放下茶碗,开口道:“督师,我有一虑。莎车的伯克们刚被乌拜达拉清洗了一遍,惊弓之鸟。这时候咱们派兵进城,用意是好的,可在他们眼里,跟趁火打劫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所以,去莎车的人,不能只会打仗,还得会安抚人心。杀人容易,收心难。”

    卢象升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文武。

    “说得好。那依诸位看,谁适合去莎车坐镇?”

    堂内安静了一息。

    许德士瞥了一眼右边那三位总兵,干咳一声:“倪总兵久历沙场,威望最重,去了镇得住场面。”

    杨陆凯摇了摇头:“倪总兵走了,阿克苏谁守?卢督师身边不能没有老将。”

    李继贞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马世龙将军年富力强,打仗是把好手。不过……”他看了马世龙一眼,“莎车那边需要的不光是拳头,还得有脑子。马将军,恕我直言,你那脾气,三天之内就能把乌拜达拉气死。”

    马世龙的眼睛刷地睁开了,瞪着李继贞,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起来:“李先生这话什么意思?老子脾气怎么了?老子打阿克苏那会儿——”

    “打阿克苏那会儿你把三个降兵活活吓死了。”

    王朴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嘴角那抹笑意极具嘲讽,

    “派你去莎车?乌拜达拉怕是第二天就反了。”

    马世龙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咣当一声。

    “王朴!你他娘的放什么屁!你行你去啊!”

    王朴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我无所谓。只怕督师舍不得让我去那穷乡僻壤吃沙子。”

    “你——”

    “够了。”卢象升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争吵。

    马世龙悻悻地坐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刺耳地刮了一下。王朴收起那抹笑,正襟危坐。

    卢象升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马世龙身上。

    “世龙。”

    马世龙挺直腰板:“末将在。”

    “你去莎车。”

    马世龙眼睛一亮。

    卢象升抬手止住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别急着高兴。你去了,是替杨廷麟撑腰的,不是替他拿主意的。军事上的事你管,民政上的事你不许伸手。乌拜达拉那些人,杨廷麟自有分寸,你给我把拳头收好了。”

    他转向袁继咸:“袁先生,你随马世龙去,管粮草、屯田、编户。莎车刚归附,百废待兴,你盯着点。”

    袁继咸拱手:“遵命。”

    卢象升又看向李继贞:“继贞,你也去。替我盯住南面。喀什那帮人要是蠢到往东伸手,莎车就是第一道坎。你到了那儿,给我把斥候撒出去,从莎车到喀什,每一条路、每一个水源、每一处隘口,全部摸清楚,画成图送回来。”

    李继贞点头,眼底有精光一闪。

    “带多少兵?”倪宠终于开口,声音闷得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卢象升伸出三根手指翻了一下:“一万五。”

    倪宠眉头一皱:“阿克苏就剩两万人了。”

    “够了。”卢象升看着他,“喀什那帮人加起来不到五千,还是拼凑的杂牌。硕托手里那点建虏残兵,连五百人都凑不齐。白山派的和卓,手里有几杆破枪几把弯刀,连咱们一个哨的火力都扛不住。”

    他手掌重重按在舆图上喀什的位置,五指张开,像鹰爪扣住猎物。

    “不急着打。先把莎车钉死,把他们东进的路堵死。让他们在喀什那个笼子里自己耗。等秋天张溥那批移民到了,等路修通了,等粮草充足了——”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到时候,再一口吞了。”

    堂内无人说话。烛火在舆图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些标注着“喀什噶尔”“疏勒”“莎车”的墨迹,在跳动的光线中像是活了过来。

    马世龙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三日内出发。”

    袁继咸和李继贞也起身行礼。

    卢象升看着他们三人,忽然说了一句:“伯祥一个人撑了一个月,把莎车拿下来了。你们去了,别给他丢人。”

    马世龙闷声道:“督师放心。”

    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卢象升独自站在舆图台前,手指在“喀什噶尔”那个点上轻轻摩挲。

    顾显探头进来:“督师,要不要给杨先生回一封信?”

    卢象升想了想,走到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写了两个字,停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只写了一行:

    “伯祥亲启:援兵已发,兄稳坐,勿忧。喀什之事,秋后再议。另,马世奇幼安兄已至阿克苏,兄若得暇,来见旧友。——象升。”

    他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顾显。

    “八百里加急,送莎车。”

    顾显接过,转身跑了。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擦黑了,最后一抹残阳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一道将愈未愈的刀伤。

    他忽然想起杨廷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督师,莎车若定,西域半壁就稳了。”

    半壁。

    另外半壁,在喀什。

    他转身看了一眼舆图台上那张铺得满满当当的图。从嘉峪关到哈密,从吐鲁番到阿克苏,从莎车到喀什——这条线,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也随时可能弹出一曲震天的强音。

    远处传来换岗的号角声,沉闷而悠长。

    卢象升回到案前,继续批那摞没批完的公文。

    屯田报告。修路进度。移民名册。药材清单。

    打天下靠炮弹,守天下靠这些纸。

    他提笔,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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