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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尔泽的三色吐息与莉亚的冰镜碰撞的瞬间,荒原上的空气被撕裂了。

    黑色的消除之雷在冰镜表面炸开,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啃噬着镜面的边缘。金色的平等之光从侧面侵蚀,将冰镜的结构强行“匹配”到与吐息同一水平——然后被吐息本身轻松吞没。蓝色的镀膜让雷尔泽的攻击在击中冰镜的瞬间“滑”了一下,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镜面最脆弱的那一点上。

    莉亚的身体向后滑出数米,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她的剑在颤抖,不是她的手在抖,而是剑本身在悲鸣——霜穹镜在告诉她,挡不住。冰蓝色的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蔓延,像是冬日湖面上即将碎裂的薄冰。

    但她没有退。

    不能退。

    她的身后,是站不起来的同伴。

    雷尔泽的三颗头颅微微后仰,六只死灰色的龙瞳俯视着地面上那个渺小的银发身影。它似乎对这只蝼蚁竟然能挡住第一击感到一丝意外——但也仅仅是意外而已。三张嘴再次张开,这一次凝聚的力量比之前更加浓郁,黑色的闪电在雷格尔头颅的喉咙中翻滚,像是要溢出来的岩浆。

    莉亚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被震得有些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格雷兹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碎裂的龙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不是恢复,是被某种从血脉深处涌出的力量强行催生,新生的鳞片比之前的更加暗沉,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的左臂依然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但他用右手将断臂猛地一扯、一推,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自己接上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叫出来,只是咬着牙,赤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站在雷尔泽阴影中的那个身影。

    赵汐从碎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未央」重新握在手中。刀刃上的半透明光芒虽然微弱,但依然顽强地亮着,像是风中即将熄灭却又始终不灭的烛火。她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那双和赵辰相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冷静的、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方向的坚定。

    紫冥靠着碎石坐着。她没有站起来,不是不想,是站不起来。灵枢几乎枯竭的身体像是被抽空的水袋,连维持坐姿都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红棕色的瞳孔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捕捉着雷尔泽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能量的凝聚,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记录着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奈亚站在最后方,狱骸斩神斧扛在肩上。橙黑色的马尾在夜风中飘扬,鬼角折出的琥珀色流光比平时更加浓郁。她的嘴角没有笑容——那个永远挂着狂放笑容的女武神,此刻脸上只有一种罕见的、沉默的凝重。她的目光从雷尔泽的三颗头颅上一一扫过,像是在丈量自己与这头怪物之间的距离。

    五个人,五种姿态。伤的伤,残的残,累的累。但没有一个人转身,没有一个人后退。

    莉亚看着他们,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希望——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希望”这个词太奢侈了。也不是绝望——她没有时间去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朴素的、像是本能一样的东西——“我们必须撑住。”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被困在屏障中的三个人有时间找到破局的方法。是为了让菲鲁亚斯城中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有时间疏散。是为了让这场战斗不至于在今天、在这里、以全军覆没告终。

    莉亚的剑重新平举,剑尖指向雷尔泽。冰镜在她身前重新凝聚,这一次比之前的更加薄、更加小,但更加凝实——她放弃了防御面积,将所有力量集中在最核心的那一小块镜面上。

    “格雷兹。”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被雷尔泽威压笼罩的荒原上,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黑暗。

    格雷兹转过头,赤金色的瞳孔与她冰蓝色的眼睛对视。

    “那个卡塔托姆,交给你了。”

    莉亚的声音没有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那是龙族血脉的仇恨。格雷兹——这是你要处理的事情。”

    格雷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的实力不够,想说卡塔托姆太强,想说他刚才被像沙包一样拍飞了好几次。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莉亚眼中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你去拖住他我们想办法”的权宜之计。而是信任——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将他视为唯一人选的信任。

    “剩下的交给我们。”

    莉亚说完这句话,已经转回了头,冰蓝色的瞳孔重新锁定在雷尔泽身上。

    格雷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了——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的背上。不是怀疑,不是担忧,而是和莉亚眼中一模一样的东西。

    紫冥没有看他,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去吧”的口型。赵汐握着「未央」,冲他点了点头,嘴角的血迹还没有干,但那个点头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奈亚没有说话,只是将巨刃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指向地面,朝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说“磨蹭什么呢”。

    格雷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转过身,面向卡塔托姆。那个驭龙者站在雷尔泽的阴影中,手中的铃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的灰白色瞳孔正看着格雷兹,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哦?”卡塔托姆歪了歪头,那根依然被“定格”的手指在铃铛手柄上显得有些不协调,“你一个人?”

    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但那种轻描淡写的背后,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无视。不是轻蔑,轻蔑至少说明他看到了你。无视,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将你视为不存在。

    格雷兹没有回答。

    他的脚猛地蹬地。身体如一颗燃烧的陨石冲向卡塔托姆,岩浆般的光芒从他身上的龙鳞纹路中喷薄而出,在黑暗中拉出一道耀眼的赤金色轨迹。这一次,他没有保留,没有试探,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意志,都倾注在这一冲之中。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不是杀死卡塔托姆——他的力量还不够。甚至不是战胜他——那太遥远了。而是缠住他。不让他有时间摇铃,不让他干扰另一边的战场。哪怕只能争取一分钟、三十秒、甚至十秒。

    卡塔托姆看着冲来的格雷兹,灰白色的瞳孔中没有惊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勇气可嘉。”他的声音很轻,“但勇气不能当饭吃。”

    铃铛响了。不是被拨动,而是在卡塔托姆的手腕抖动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格雷兹的眼前一花。不是幻觉,是卡塔托姆的身体在他的视野中突然变得模糊了——不是消失,而是“位置”变得不确定了。他的拳头挥出去,带着足以将岩石打成粉末的力量,但卡塔托姆的身体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纸,刚好飘离了他的拳锋。

    格雷兹的拳收不住,身体前倾。卡塔托姆的右手伸出,枯瘦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一推。力道不大,但格雷兹的身体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猛地砸在地上。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尘土扬起。

    格雷兹翻身爬起来,嘴角有血丝渗出,但他的赤金色瞳孔没有丝毫动摇。他再次冲上去——拳、肘、膝、头,将所有能用的部位都当成了武器。他知道自己没有卡塔托姆那种诡异的能力,没有莉亚那种精妙的剑技,没有紫冥那种冷静的计算,没有赵汐那种诡异的天赋。他有的,只有这具流淌着龙血的身体,和一颗永远不会后退的心。

    卡塔托姆侧身,抬手,轻推。格雷兹再次飞了出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格雷兹冲上去,都会在几秒内被拍飞。卡塔托姆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从始至终都站在那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圆圈内,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手每一次都按在格雷兹身上不同的位置——肩膀、胸口、手臂、腰腹——像是在拆解一具机器,将他身体上每一个能用来攻击的部位逐一废掉。

    但格雷兹每一次都会站起来。

    他的龙鳞碎了又长,长了又碎。新生的龙鳞比之前的更加暗沉,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但刚长出来就被卡塔托姆的下一击拍碎。他的血液流了又凝,凝了又流,暗红色的龙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的拳头皮开肉绽,指骨不知道碎了几次,右手的手背已经看不到完整的皮肤,只有血肉模糊的一片。

    但他每一次都会站起来。

    赤金色的瞳孔依然燃烧着,燃烧得比之前更加炽烈。脚步依然坚定地朝卡塔托姆走去,虽然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踉跄,但他没有停下,没有转身,没有后退。

    卡塔托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格雷兹强。在卡塔托姆万年的人生中,比格雷兹强的人他见过无数,比格雷兹快的、比他力量大的、比他技巧精湛的——都见过。但像这样,被打倒,站起来,再被打倒,再站起来,重复了十几次依然没有放弃的——

    他没有见过。

    “劣等人龙。”卡塔托姆的声音没有之前的温和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的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你?”

    格雷兹没有回答。他的嘴角在流血,左眼的眼皮被血糊住了,只能用右眼死死盯着卡塔托姆。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肌肉的疲劳——他已经挥了太多次拳,打了太多次,右手的肌肉已经接近撕裂。

    但他还是举起了拳头。

    “我的背后——”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子在说话,“有人在等我。”

    卡塔托姆看着他,没有说话。

    格雷兹的拳头挥了出去。这一次比之前更慢,力量更小,轨迹更加歪斜。但卡塔托姆没有躲开——或者说,他没有“需要”躲开。这一拳太慢了,慢到他甚至不需要动用铃铛的因果篡改,只是微微侧头,就让拳锋从自己的耳边滑过。

    格雷兹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前倾,整个人扑向卡塔托姆。

    卡塔托姆抬起手,准备像之前一样将他拍飞。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格雷兹的赤金色瞳孔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战意。只有一种东西——承诺。他答应了莉亚,这是他的事。他答应了同伴,他会缠住卡塔托姆。

    所以他在这里。即使打不中,即使被打倒,即使浑身是血、骨骼碎裂、肌肉撕裂——他也在这里。

    卡塔托姆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万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劣等人龙的眼神镇住了。

    不是被力量镇住,是被意志镇住。

    “算了。”卡塔托姆放下手,后退了一步,与格雷兹拉开距离,“我改主意了。”

    他的目光越过格雷兹,看向另一边的战场。

    “让我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另一边的战场,局势更加绝望。

    莉亚的冰镜在第二轮吐息中碎了大半。不是被“打破”的,是被“瓦解”的——雷尔泽的吐息带着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属性,每击中一次,冰镜的结构就被侵蚀一层。

    第一层,被黑色消除之雷“归零”。第二层,被金色平等之光“匹配”到与吐息同等强度,然后被吐息本身吞没。第三层,被蓝色镀膜将攻击集中在镜面最脆弱的那一点上,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

    莉亚的身体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落地。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尘土中,发梢的冰晶坠饰碎了几颗,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她撑着剑站起来,左臂在发抖——不是受伤,是刚才那一击震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指尖到肩膀,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但她没有松手。霜穹镜依然握在手中,剑身上的极光虽然暗淡,但依然在流转。

    “奈亚!”莉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奈亚从侧面冲了上去。狱骸斩神斧带着血色光芒,巨刃拖在身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她冲到雷尔泽的右前腿侧面,双脚蹬地,身体腾空而起,将巨刃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劈去。

    刀锋与龙鳞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团赤金色的火花。

    但雷尔泽的鳞片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克亚泽的“镀膜”将她的攻击滑开了——就像是刀锋切在水面上,水被分开,但刀锋一过,水面又合拢了。她的力量没有“击穿”那层防御,而是被均匀地分散到了整条腿上,然后被镀膜的“时差”延迟了零点几秒,在奈亚的力量已经耗尽之后才“反馈”回来。

    奈亚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来。她的身体被反震力弹飞,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勉强落地,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这什么鬼东西……”奈亚咬着牙,虎牙几乎要咬碎。她的巨刃在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明明砍中了却像是在砍空气”的无力感。

    赵汐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未央」斩向雷尔泽的后腿膝关节——那是所有生物的弱点,关节处的鳞片比身体其他部位更薄、更脆弱。这一刀她计算了很久,角度、速度、发力时机都精确到了极致。

    刀刃在距离龙鳞还有几厘米的时候——

    滑开了。

    不是被挡下,不是被弹开,而是“滑开”。克亚泽的“镀膜”在她刀锋接触的那一瞬间,将攻击的轨迹偏转了不到一度——仅仅不到一度——但就是这一度,让她的刀锋从鳞片的缝隙旁边滑过,斩在了最坚固的鳞片中心。

    “定格”需要接触才能生效,而她根本没有“真正”接触到他。

    赵汐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前倾,差点踉跄倒地。她稳住身形,后退到莉亚身侧,呼吸急促,胸口的起伏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旗帜。

    “不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的镀膜不是防御,是‘偏转’。不是把我们弹开,是让我们自己打偏。”

    莉亚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一直在雷尔泽身上,从它的三颗头颅到它的四肢,从它的尾巴到它的双翼。她的“镜映”能力在冰镜中映照出雷尔泽的每一个细节——但越是看得清楚,她就越明白一件事。

    这头怪物,没有弱点。

    不是“没有明显的弱点”,而是“根本没有弱点”。它的身体被克亚泽的镀膜包裹,没有任何死角。它的力量被吉尔丽丝的平等之力平衡,不会被任何单一属性克制。它的攻击被雷格尔的消除之雷加持,每一击都能“归零”她的防御。

    防御无法穿透,力量无法克制,攻击无法承受。

    莉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完美兵器”。

    紫冥靠在碎石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缓慢地划动,不是随便划,而是在画——她在画雷尔泽的能量流动图。

    黑色的消除之雷从雷格尔的头颅流入躯干,在核心处与金色的平等之光交汇,然后分散到四肢和双翼。蓝色的镀膜覆盖全身,但它的“厚度”不是均匀的——关节处的镀膜比身体中心薄,眼球的镀膜比关节还薄。

    紫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缝隙。

    不是防御的缝隙,而是“注意力”的缝隙。雷尔泽有三颗头,三双眼睛,但它的“意识”是统一的。三双眼睛同时看三个方向,但“看”这个动作本身,需要时间。从“看到”到“反应”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延迟——比眨眼还短,但在紫冥的计算中,那个延迟是存在的。

    如果能在它“看到”的那一瞬间,从它“没在看”的方向攻击——

    紫冥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使找到了方法,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执行。雷尔泽的弱点在眼球,但它的眼球被镀膜包裹,厚度虽然比其他地方薄,但依然不是他们的力量能够穿透的。

    除非——有人能先用足够强的攻击,将镀膜撕开一道口子。

    紫冥抬起头,看向莉亚。

    莉亚正站在最前方,剑尖指向雷尔泽,冰镜在她身前凝聚。她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冰晶铠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布满细小伤口的肩膀和手臂。但她的背脊是直的——从来不弯的那种直。

    紫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们没有其他选择。

    雷尔泽的三颗头颅同时仰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威慑,而是带着攻击性的声浪。三色声波从它的三张嘴中同时喷出,在空气中交织成一道毁灭性的冲击波,向莉亚四人涌来。

    莉亚的冰镜在声浪中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像是冬日窗户上的薄冰被热水浇过。

    “撑住——!”莉亚咬着牙,将灵枢疯狂地灌入冰镜,试图维持它的结构。

    奈亚冲到莉亚身侧,将巨刃插进地面,双手握住刀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声浪的冲击。

    赵汐蹲在莉亚身后,双手捂住耳朵,但她的眼睛始终睁着,死死盯着雷尔泽的三颗头颅,记录着它们每一次张嘴的角度和时机。

    紫冥靠在碎石上,被声浪掀起的碎石砸在身上,额角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没有躲,甚至没有闭眼。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继续划动,继续计算,继续寻找那个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机会。

    声浪持续了数秒。

    冰镜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在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拳头砸中,从中心向外炸开,成千上万片冰晶在夜空中飞散,折射着月光,像是下了一场短暂而凄美的雪。

    莉亚的身体被声浪推得后退了数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剑插在地面上,支撑着她的身体。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一地,发梢的冰晶坠饰全碎了。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雷尔泽的庞大身影。

    三颗头颅,六只死灰色的眼睛,正俯视着她。

    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奈亚从侧面冲了上去,巨刃横斩,砍在雷尔泽的左前腿上。依然没有划痕。雷尔泽甚至没有看她——吉尔丽丝的头颅微微低了一下,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它的瞳孔中射出,击中了奈亚的胸口。不是攻击,是“平等之力”——将奈亚的力量“匹配”到与它同一水平,然后因为基数差距过大,奈亚的身体承受不住那股被强行拔高的力量,像是一个小孩被塞进了大人的身体,骨骼、肌肉、经络都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悲鸣。

    奈亚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巨刃脱手飞出,插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刀身嗡嗡作响。

    赵汐从后方冲上来,「未央」刺向雷尔泽的尾巴根部。那里是镀膜最薄弱的地方之一,也是她观察了很久找到的“相对弱点”。

    刀刃刺中了。

    不是“滑开”,而是实实在在地刺中了。

    赵汐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的“定格”生效了。雷尔泽尾巴根部的那一小片区域,被“定格”在了当前状态。不是受伤,不是破坏,而是“停住”了——那里的肌肉无法运动,鳞片无法开合,连镀膜的流转都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间隙。

    但仅仅只有一瞬。

    雷尔泽甚至没有感觉到。或者说,它感觉到了,但那点感觉就像是人被蚊子叮了一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克亚泽的头颅低下来,死灰色的瞳孔盯着赵汐。它的嘴张开,一道蓝色的光芒射向赵汐——不是攻击,是“镀膜”的延伸。那道光击中赵汐的瞬间,她的身体被一层蓝色的薄膜包裹,然后——“飞”了出去。不是被弹飞,是被“滑”飞了,像是踩在冰面上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十几米,撞上一块碎石才停下。

    紫冥靠在碎石上,看着这一切。她的手指停在地面上,不再划动。

    因为她的计算告诉她——以他们目前的力量,无法对雷尔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不是“很难”,是“不可能”。就像一只蚂蚁试图绊倒一头大象——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量级的问题。

    但她的手指只是停了一瞬,又重新开始划动。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新的计算方法。而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而放弃——第五位面被毁灭的那一天,她已经放弃过一次了。那一天她放弃了太多东西,家、亲人、朋友、故乡。从那以后,她发誓不会再放弃任何东西。

    莉亚撑着剑站起来。

    冰镜碎了,她就用剑。剑不够长,她就用剑尖。剑尖够不到,她就用自己的身体。她不知道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还站着,这头怪物就别想从她面前过去。

    “奈亚。”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清晰,“你还能站起来吗?”

    奈亚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将巨刃从地上拔出来。她咧了咧嘴,虎牙上沾着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死不了。”

    “赵汐。”

    赵汐从碎石后面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但她站稳了。她握着「未央」,刀刃上的半透明光芒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亮着。“在。”

    “紫冥。”

    紫冥没有说话。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她睁着眼睛,那双红棕色的瞳孔中,依然有光在流转。

    莉亚深吸一口气,将霜穹镜举过头顶,剑尖指向夜空。

    “镜映·真实视界。”

    冰镜在她身前展开,不是一面,而是无数面——成百上千面巴掌大的冰晶镜片在她周围旋转,每一面都映照着雷尔泽的某一个角度、某一个部位、某一种能量流动。莉亚闭上眼睛,将所有镜面中映照的信息汇入脑海。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镜面“反射”出的信息在大脑中重构了一幅雷尔泽的全息图景。黑色的消除之雷、金色的平等之光、蓝色的镀膜——三种力量在雷尔泽体内的流动路径,交汇点,输出口。

    “奈亚,左前腿关节。那里是镀膜最薄的地方之一,也是消除之雷和镀膜的交汇点。打那里,能同时干扰两种力量的运转。”

    奈亚没有废话,拖着巨刃冲了出去。

    “赵汐,尾巴根部,偏右三寸。你刚才打中的地方再往右三寸,那里是平等之光的输出节点。定住那里,能让它的力量平衡出现间隙。”

    赵汐的身影从侧面绕了过去。

    “紫冥——”

    莉亚顿了顿。

    “你能投掷吗?”

    紫冥沉默了一瞬。她的右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力量透支后的肌肉痉挛。她的「虚噬幽瞳」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刀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出手,将匕首从地上拔了出来。然后,她撑着碎石站起来。站不稳,但她站起来了。

    “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那个字,很重。

    莉亚点了点头。

    “雷尔泽右眼。当奈亚和赵汐的攻击让镀膜出现间隙的瞬间——打那里。”

    紫冥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会有间隙”。因为她知道,莉亚不是“知道”,而是“相信”。相信她们能做到。

    三个方向,三个人,同时动了。

    奈亚的巨刃斩在雷尔泽左前腿关节上。这一次不是砸,是“切”——她用刀锋最锋利的那一段,以最小的接触面、最快的速度、最精确的角度,斩在了莉亚指定的那一点上。

    龙鳞与刀锋碰撞,火星四溅。但这一次,不是“滑开”。因为奈亚斩的不是鳞片本身,而是两片鳞片之间的缝隙——那里是镀膜覆盖最薄弱的地方。

    咔。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不是鳞片碎裂,而是镀膜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赵汐的「未央」刺入了雷尔泽尾巴根部偏右三寸的位置。刀刃没入鳞片之间的缝隙,不到两厘米,但够了。“定格。”那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流动停止了。不是被打断,而是被“暂停”——平等之光的输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失衡。

    紫冥的匕首出手了。不是投掷,而是“送”——她已经没有力气让匕首加速了,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匕首“送”向了雷尔泽的右眼。匕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不是快,是精准。紫冥在出手之前已经计算好了所有的参数:距离、风速、雷尔泽的头颅高度、镀膜的流转速度、裂隙出现的时机。

    匕首飞到了雷尔泽右眼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然后,被镀膜滑开了。

    克亚泽的镀膜甚至没有出现裂隙——或者说,它出现了,但那个裂隙太小、太短,不足以让整把匕首通过。匕首的刀尖刺入了裂隙,但刀身卡在了外面,然后被流转的镀膜弹飞了。

    紫冥看着那把匕首在空中翻滚、坠落、插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因为她的计算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以他们目前的力量,无法穿透雷尔泽的防御。但她还是出手了,因为“做不到”和“不去做”,是两回事。

    莉亚看着被弹飞的匕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剑重新平举。

    冰镜在她身前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小、更薄,但更加凝实。她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剑尖上,放弃了防御,放弃了其他一切,只留下最后一击的力量。

    “再来。”她说。

    奈亚喘着粗气,巨刃在手中微微颤抖。赵汐的右手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滴落。紫冥靠着碎石站着,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坐下。

    三个人都看着她。

    莉亚的剑尖指向雷尔泽,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头遮天蔽日的怪物。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还站着,这头怪物就别想过去。

    荒原上,夜风呼啸。雷尔泽的三颗头颅同时低下来,六只死灰色的龙瞳盯着地面上那四个渺小的身影。它的三张嘴再次张开,三色的能量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致命。

    格雷兹站在另一边,浑身是血,赤金色的瞳孔盯着卡塔托姆。他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还站着——用一条断掉的胳膊、一双几乎站不稳的腿、一具快要散架的身体,站在那里。

    卡塔托姆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赞赏,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为什么?”

    他活了万年,见过无数生命在死亡面前的挣扎。但那些挣扎都是短暂的,像火花一样,亮一下就灭了。而眼前这个劣等人龙的挣扎,持续了太久。久到他无法理解。

    格雷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不需要回答。答案在他心里——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字。“有人在等我。”

    屏障中,赵辰的左手按在透明的壁上,手指关节泛白。他的目光在格雷兹和莉亚之间来回移动,嘴唇紧闭,没有说话。

    尤里安的手刃上,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在积蓄什么。她的橙瞳盯着屏障的某一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快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索菲亚科没有说话,但他的异色瞳孔中倒映着外面的战场,手指在微微颤抖。

    荒原上,雷尔泽的吐息再次凝聚。三色的光芒在它的三张嘴里越来越亮,像是三颗即将坠落的星辰。

    莉亚的剑举过头顶。

    奈亚的巨刃拖在身后。

    赵汐的「未央」横在身前。

    紫冥的匕首从地上拔了起来。

    四个人,四道目光,锁定在同一头怪物身上。

    这一击之后,也许有人会倒下。也许所有人都会倒下。但没有人在想这件事。因为他们此刻唯一想做的事,就是——

    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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