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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玉娟缓了缓语气,声音放柔了一些:“再说了,就算这次摆平了,萧明山还是那个萧明山。他在厂里当这个主任,手里有点小权,今天能搞大蒋含烟的肚子,明天就能搞大别人的。你堵得住一个,堵得住两个三个吗?”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齐齐看向明月。

    明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塑。可她的眼睛是活的,那里面翻涌着太多的东西——有悔恨,有疲惫,有对杨冬花的愤怒,有对萧明山的失望,还有对自己深深的、说不出口的自责。

    她忽然想起蒋含烟刚才说的那句话——“萧明山说你是泼妇,说他早就不靠你了,要和你离婚娶我。”

    这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萧明山在床上跟蒋含烟说过的那些话,一定比这个更恶心,更不堪。一个男人,在外面偷了腥,还要把家里的女人贬得一钱不值,来讨好外面的女人——这种事情,她见过太多,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亲哥身上。

    “康大姐,玉娟,”明月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康月娇还想说什么,被曹玉娟拉住了。曹玉娟对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行,你先歇着。”曹玉娟站起来,拍了拍明月的肩膀,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明月能听见,“别想太多,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不是你一个人顶着,我们都在,和你共同面对。”

    明月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康月娇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明月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盯着桌面,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门关上了。

    走廊里,康月娇靠着墙,长叹了一口气:“你说这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曹玉娟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沉闷的、持续的,像这人间永远停不下来的叹息。

    “走吧,”曹玉娟说,“让她一个人待会儿。有些坎儿,别人替不了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明月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茶几上还放着刚才倒给杨冬花和萧明山的两杯水,一口都没喝,静静地反射着窗外的光。

    明月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想不出任何办法。

    夜深了,萧明月晚饭也没吃,就坐在办公室里,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蒋含烟带着母亲来公司闹,还是警车开到门口,把哥哥拷走?

    明月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想不出任何办法。

    晚饭没吃,也不觉得饿。她就那么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的泥塑。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车间停了,食堂关了,连保安室的灯都暗了。整个厂区沉进一种死寂里,只有暖气片里的水偶尔咕噜一声,提醒她时间还在往前走。

    再然后呢?网上会怎么写?“某服装厂美女老板的哥哥强奸女工被刑拘”——标题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几个刺眼的词就够了。客户看到会怎么想?供应商看到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眼红她的人,会在背后怎么笑?

    她不敢想了。可脑子不听话,越想越乱,像一团搅在一起的麻线,找不到头绪。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通讯录打开,从上往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江雪燕?不行。她和简鑫蕊处得好,这种事不能让她知道。

    彭芹不行。生意上的伙伴,知道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顾盼梅?明月的手指停了一下。顾盼梅是能说上话的人,可她现在在深圳,自己一个电话打过去,说“我哥出事了”,那不是给人添堵吗?再说了,这种事,她张得开嘴吗?顾盼梅和自己是不错,但和萧明山都不认识,有什么理由会帮他?

    继续往下翻。

    杨久红。这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明月的拇指悬在上面,迟迟没有按下去。

    杨久红是她最知心的人了。可是现在,杨久红和宋远山在医院——二宝病了,住院好一阵子了,烧到四十度,反反复复不退。宋远山请了长假守着,杨久红把公司托付给经理人、整天陪着儿子。前两天通电话,她的嗓子都是哑的。

    她这个时候打过去,说什么?说“久红姐,我心情不好,你陪我聊聊”?杨久红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事来安慰她,可她不忍心。杨久红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在人家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再把自己的烂摊子甩过去。

    那不是朋友做的事。那是自私。

    明月把手指从杨久红的名字上移开。

    宋远山。更不可能了。他在医院陪孩子,整夜不合眼,胡子拉碴的,哪有心思听她说这些?再说了,宋远山是男人,她再怎么难过,也没法跟一个男人开口讲自己哥哥搞大了女工的肚子。

    继续往下翻。

    王明举。这三个字沉甸甸的。王明举从认识到现在帮了她多少忙。当初建厂的时候他帮过大忙,后来很多政策扶持也是他帮着张罗的。可他们的关系,是那种朋友加兄长的关系,她可以向他倾诉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他也会认真的听,宽慰她,也能给出解决方案,但让她在深更半夜里打电话给一县之长,告诉他自己的哥哥玩大了女工的肚子,她说不出口,也感到惭愧,甚至可能让王明举失望,那不合适。再说了,王明举日理万机,全县多少大事等着他拍板,哪有时间听她倒这些苦水?就算他听了,他能说什么?一个县长,总不能教她怎么帮亲哥摆平强奸案吧?

    明月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到戴志远,但又担心,让戴志远去解决这种问题,很可能麻烦更大,蒋含烟也不是他能吓往的姑娘。

    其实戴志远知道此事时,非常愤怒,嘴里骂道:“蒋含烟这个臭婊子,敢到前门村来讹人,我去教教她怎么做人。”被田月鹅一把拉住:“志远,你千万别管这事,为咱的孩子积点德。”田月鹅说完指指自己的肚子。

    戴志远如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坐了下来,是啊,自己的事都不知道如何解决,还想管别人的事,最后岂不更让人笑话。

    明月把通讯录翻了一遍,两遍,三遍。能说上话的人,就这三个。而这三个,一个都不能打。

    她忽然觉得荒唐。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往上爬,办了厂,当了老板,挣了钱,买了房。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可真正能说心里话的,反而越来越少。酒桌上推杯换盏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深更半夜她难过到想哭的时候,翻遍整个通讯录,竟找不出一个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灰灰的,形状像一朵云。她看过这块水渍很多次了,每次加班到深夜都能看到它。以前从没觉得什么,今晚看起来,却像一张往下撇着的嘴,像是在替她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堵在心口那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就是掉不下来。

    窗外,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明月在通讯录上翻遍了所有人,最后想到了志生,她犹豫着,该不该找他倾诉,他会听她的吗?再说了,没离婚之前,志生就对她这两个哥哥没什么好感,现在都离婚这么久了,志生会花时间听她的倾诉?

    手指停在“志生”两个字上。

    志生。

    她没有存“前夫”,没有存“亮亮爸爸”,存的就是“志生”,干干净净两个字,从有手机那天就是这个备注,一直没改过。

    明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该不该找他?

    离婚这么久了,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大多数靠儿子亮亮。他有了简鑫蕊,她忙着自己的厂,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过年时,从南京回来后,就没有再联系。

    他会听她说吗?

    现在真出事了。

    他会不会在心里说一句“我早就说过”?

    明月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可脑子不听话。志生的样子一直在她眼前晃——不是现在的志生,是以前的。是她刚办厂那几年,累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志生披的。是她否定了他的管理理念,志生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边,给她倒了杯温水。

    那些年,她什么话都跟他说。而他说的话,她大部分不听。

    厂里的事,家里的事,哥嫂们的事,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疲惫,统统倒给他。他也不嫌烦,听完了,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陪着。

    后来怎么就变成了陌路人呢?

    她想起今天下午杨冬花说的那句话——“如果当年志生跟别的女人睡了,那女人怀了孩子,现在要拿八十万来买你的冷静,你冷静一个给我看看。”

    她当时在心里想:哥哥哪有他本事大。人家志生睡的是亿万富翁,怀了孩子,直接拿三千万,把志生买走了。

    可那是气话。

    现在想想,她和志生之间,到底是谁先对不起谁的,已经说不清了。但有一点她知道——志生从来都是她可以随便打扰的人了。

    离婚了,他也是我唯一的前夫,有事不找他找谁?

    明月咬了咬嘴唇,手指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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