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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药师是在一个落雨的清晨离开桃花岛的。

    一叶扁舟,一袭青袍,一支新削的玉箫。

    海风鼓满了船帆,将舟尾的水痕拉成一道长长的白线。

    他没有带哑仆,没有带任何随从,只带了满腹的怒气和一支准备在中都皇城上吹响的曲子。

    那曲子是他离岛前夜在试剑亭中谱的,名为《问剑》,曲调凌厉如剑锋破空。

    他要让赵志敬听完这支曲子之后给他一个交代。

    他的女儿,黄蓉,桃花岛主的掌上明珠,天下第一聪明人。

    在赵志敬的后宫里连个皇后的名分都没有。

    这口气,他咽不下。

    扁舟在江南一处僻静的渡口靠了岸。

    黄药师踏上大宋的土地,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荒芜的稻田。

    稻子已经割了,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稀稀拉拉地立在干裂的泥土里。

    田埂上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像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他们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被饥饿和绝望磨平了的麻木。

    黄药师皱了皱眉。

    他记得很多年前路过江南时,这里还是鱼米之乡,稻田一望无际,村庄炊烟袅袅。

    现在那些炊烟还在,但稀了,淡了,像将灭的烛火。

    他继续向北走。

    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积着浑浊的泥水。

    路旁的村庄静得可怕——不是安宁的静,是空了心的静。

    几个老人蜷缩在屋檐下,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个光着脚的孩子蹲在路边挖野菜,听见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胳膊细得像两根芦柴棒。

    黄药师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

    孩子一把抓过去,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就往嘴里塞。

    旁边几个老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说。

    “这里的人呢?”黄药师问。

    一个老人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都去逃难了。蒙古人来过,官军也来过。”

    “蒙古人抢粮食,官军也抢粮食。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就在这里等死。”

    黄药师没有继续问。

    他将身上的干粮全部掏出来放在孩子手里,转身继续赶路。

    但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沉默。

    官道上的景象在不断重复——荒田、空村、面黄肌瘦的百姓、无人修缮的堤坝、淤塞的河道。

    路过的市镇里,酒楼茶馆依旧热闹,但进出的人不是穿绸裹缎的富商,就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

    墙角偶尔能看见一两个乞丐,蜷缩在阴影里,和路边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他在一座小镇的茶摊上歇脚时,听见邻桌几个商贩在议论朝廷新征的“秋税”。

    虽然是秋收时节,但税赋一增再增,许多农家交完税后颗粒不剩,只能卖儿卖女。

    黄药师放下茶钱,起身便走。

    茶摊老板追出来喊他找零,他头也没回。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天下,有什么资格叫自己“宋”?

    他在心里冷笑。

    当年那个令他心生向往的文化鼎盛、词章风流的朝代,早已不复存在。

    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黄药师终于在数日后来到了大宋和大汉的边境。

    这里原先是大宋和金国的交界处,常年驻军,寸草不生。

    黄药师本以为会看到一片军事禁区——岗哨林立,烽火连天,百姓绝迹。

    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崭新的官道。

    路面平整夯实,两侧挖了排水渠,每隔十里设一座驿站。

    驿站门口挂着统一的招牌,红底黑字,写着“汉驿”二字。

    官道上来往的不是军车,而是商队的马车、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民。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麻木,而是一种黄药师已经很久没有在百姓脸上见过的东西。

    他拦住一个赶着牛车的老农,问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修的。

    老农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便老老实实地回答:

    “今年开春修的。以前这条路坑坑洼洼,下雨天牛车都能陷进去。”

    “大汉朝廷派人来修,从各村征了民工,每人每天发二十文工钱,还管三顿饭。”

    “我那小子也去了,干了两个月,攒下的工钱够娶媳妇的。”

    说完,挥了挥粗糙的手,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了。

    黄药师站在路边,看着老农远去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进了大汉境内后,他在第一个镇子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掌柜的笑脸也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殷勤,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爽利。

    黄药师生性不喜与人搭话,但这一路上所见所闻让他破了例。

    他坐在大堂角落里,要了一壶酒,听着周围几个食客聊天。

    一个货郎模样的人说得唾沫横飞:

    “以前金国那会儿,从南到北走一趟货,光是城门税就要交七八道,每道都要伸手要钱。”

    “现在大汉不收城门税,只收一道交易税,税率明明白白写在城门布告栏上,谁敢多收一文钱就去衙门告他。”

    “这趟跑下来,净赚了二十两银子!”

    同桌的另一个中年人接过话头:

    “你这算什么。我们村以前是金国宗室的封地,七成收成要交租,剩下的三成交赋税,老百姓一年到头连糠都吃不上。”

    “今年大汉清丈田亩,把宗室的地全分给我们了,第一年还免税。”

    “我家分了十亩,一亩打了三石粮,三十石粮全归自己。三十石!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黄药师在一旁默默听着。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青袍人,更没有人知道他来大汉的目的。

    他把酒喝完,起身回了房间,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镇子的主街,街口有个布告栏,几个识字的老乡正借着月光辨认布告上的字。

    其中一人念出声来,声音很大,连客栈二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汉律:凡欺压百姓者,不论官职高低,民皆可告。告状者不必跪,站着说话。”

    不必跪。站着说话。

    黄药师将这八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在宋境那些县衙门口看到的景象——

    鸣冤的百姓跪在衙门外,额头磕出血来,里面连个出来看一眼的人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黄药师走得很慢。

    他从边境小镇出发,经过彭城、商丘,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北。

    大汉建国不过数月,但新政的痕迹已经遍布每一个角落。

    他在徐州城外遇到一个正在兴修水利的工地,数百名民工在沟渠里挥汗如雨。

    监工的官员也站在沟渠里,裤腿卷到膝盖,和民工一起挖泥。

    有个年轻民工一边铲土一边对同伴大声说笑:

    “二十文一天,管三顿饭,还有肉。等这渠修好了,咱们村那几百亩旱地就能变水田。”

    “以后这渠就叫赵公渠,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轰然叫好。

    赵公渠。

    黄药师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正在延伸的沟渠,看着沟渠里那些汗流浃背却笑容满面的人。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条渠和赵志敬有关,这些笑脸和赵志敬有关,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和赵志敬有关。

    他在一个村口听到一群老农在树下闲聊。

    一个老农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

    “以前金国那些官老爷出来巡视,我们要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

    “现在大汉的官下来,自己带着干粮,到村里跟我们一起蹲在田埂上说话。”

    “这叫什么?这叫换了个天。”

    在另一个集市上,他看见一个老汉捧着一把新割的稻子,逢人就说:

    “我活了七十多年,今年第一次种自己的地,打的粮食全归自己。”

    “你们看看这稻穗,多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沉的稻穗!”

    他还经过一个军营。

    正是操练结束的时候,一个文书模样的年轻人坐在营帐外的一块青石上,给围坐在他面前的士兵们讲汉律。

    黄药师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听见那文书一字一顿地念道:

    “凡我汉军军人,食民之粟,衣民之帛,保民之土,安民之业。”

    “欺压百姓者,斩。劫掠民财者,斩。奸淫妇女者,斩。”

    士兵们跟着念,声音洪亮,震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军营对面就是一片农田。

    一个老农正在田里拔草,士兵们操练时的喊声传过来,老农头也不抬,连看都没往军营方向看一眼。

    黄药师想起在宋境看到的那些百姓——官兵一来,全村人拖家带口往山里躲。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大汉百姓对军队的漠然,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

    他在一个县城里遇到了开堂审案的县太爷。

    县衙的门是敞开着的,没有衙役拦他。

    院子里正在审一桩欠薪案,一个老农告本县的一个地主拖欠工钱。

    县令问完之后当场判决——地主三日内补齐工钱,另罚谷二十石,充入县仓。

    老农跪下来磕头,县令从堂上走下来亲手扶他起来,说了一句黄药师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不必跪。你是汉民,他是汉民,本官也是汉民。汉民不跪汉民。”

    汉民不跪汉民。

    黄药师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堂上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

    忽然觉得赵志敬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那个窃国大盗、阴险小人、玩弄感情的骗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能让县令说出“汉民不跪汉民”的人。

    一个能让百姓自发把水渠叫作“赵公渠”的人。

    一个能在数月之内将一片凋敝的土地变成粮仓满溢、百姓饱食之地的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靠阴谋诡计得逞的野心家。

    他走在官道上,脚步越来越慢,心绪越来越复杂。

    他来时的愤怒依然还在,但愤怒的方向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依然觉得赵志敬对不起蓉儿,依然觉得那个“后妃”的名分是对他女儿的轻慢。

    但他也开始明白了另一件事——

    蓉儿愿意留在赵志敬身边,也许不是因为被哄骗,不是因为年少无知,而是因为她看中了这个人本身。

    他一直走到日落,走到天边的晚霞烧成绛紫色,走到一座小城的城门下。

    城门口的红灯笼刚刚点燃,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在城门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支新削的玉箫。

    箫身光滑如玉,是他用桃花岛上最后一根百年紫竹削成的。

    他准备了一支曲子,要在中都皇城上吹给赵志敬听。

    那支曲子叫《问剑》,曲调凌厉,字字如锋。

    他把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被夜风送出去很远。

    “赵志敬,你果然有几分能耐。”

    他对着夜色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了来时的咄咄逼人,却多了一种更深的固执。

    “老夫一路走来,看到的倒也不算虚假。”

    “荒田复垦,粮仓满溢,百姓安居,吏治清明——能把这些事做好,就不是一个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小人。”

    “若论治国,你倒配得上这龙椅。换了老夫自己来坐,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将玉箫横在唇边,却不急着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箫身上的竹节,像在把玩一件兵器。

    月光在箫管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映着他清癯的侧脸,眉宇间那份孤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但那是天下人的赵志敬。”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比夜风更凉。

    “老夫要见的,不是大汉的皇帝,是那个辜负了我女儿的负心汉。”

    他站起身,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玉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你把天下治理得再好,那是你的本事,老夫承认。”

    “可你把蓉儿排在皇后之下,让她与别的女子并列——这便是不该。”

    “我黄药师的女儿,不是用来和别人分享的,更不是用来在你的后宫里站成一排等你翻牌子的。”

    “蓉儿自己乐意,是她痴。老夫这个做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蓉儿小时候,在桃花岛的桃林里追着蝴蝶跑,辫子上沾满了花瓣。

    跑回来举着蝴蝶给他看,笑得比桃花还灿烂。

    他想起蓉儿长大后,离家出走,在江湖上,小小年纪就能把一帮江湖豪客耍得团团转。

    事后回桃花岛,得意洋洋地说“爹爹,我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

    他想起蓉儿第一次提到赵志敬时,言语中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候他还觉得女儿眼光不错,看中的是个人物。

    如今这个人物当了皇帝,却把他的女儿排在别人之后。

    “我管你是不是一个好皇帝。”

    黄药师将玉箫指向北方,指向中都的方向,指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风里。

    “赵志敬,你给我等着。”

    “治国的本事,老夫承认你确实有几分能耐。但做人家的女婿,老夫不满意。”

    “老夫的女儿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老夫知道。”

    “你若是觉得皇帝就可以随意轻慢我黄药师的掌上明珠,那就大错特错了。”

    “老夫不管你后宫有几个女人,不管你的皇后是什么来历,老夫只认一条——”

    “你让蓉儿受委屈,老夫就得找你讨个说法。”

    “这说法,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将玉箫收回袖中,不再停留,大步向北方走去。

    夜风将他的青袍吹得猎猎作响,那道孤高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柄出了鞘的剑,直指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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