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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月圆。

    太液池边的水榭被完颜宁嘉精心布置过。

    纱幔换成了月白色,亭柱上挂了八盏琉璃宫灯。

    灯罩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案。

    烛光透过薄薄的琉璃映出来,将整座水榭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水榭正中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案。

    案上铺着月白缎底绣金线桂花的桌帷。

    摆满了御膳房花了三天心思准备的月饼和时令瓜果。

    苏式月饼皮薄如纸,广式月饼馅料丰盈。

    还有几碟江南风味的桂花糕和水晶莲子羹。

    几枝新折的金桂插在甜白釉瓷瓶里,暗香浮动。

    和池中晚荷的清气交织在一起。

    皓月当空,清辉如练,一轮冰盘悬在天心。

    将整个太液池照得波光粼粼。

    水面上的月影微微荡漾,和天上的真月交相辉映。

    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幻的。

    水榭外的桂花树下,尚乐司的乐师们坐在矮凳上。

    琵琶、筝、箫、笛齐奏,曲调悠扬而典雅。

    是一首新谱的《汉宫秋月》。

    乐声飘过水面,传到水榭中时已经变得极轻极柔。

    像远处山谷里若有若无的回音。

    不打扰赏月的雅兴,却给这夜色添了几分诗意的底色。

    赵志敬坐在正中的软榻上,玄色便袍上绣着银线暗纹。

    在月光下隐约泛着清冷的光。

    他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

    整个人慵懒而闲适。

    但那双眼睛在月下依然亮得惊人。

    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深潭,倒映着满池的月光和灯火。

    他的身边,七位女子依次而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黄蓉今晚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

    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桂花纹样,外罩一件浅杏色的轻纱披帛。

    乌黑的长发梳了一个灵蛇髻,髻边簪了一支金累丝桂花步摇。

    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发间轻轻摇晃。

    每一动都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她整个人笼在月下,肌肤胜雪,明眸善睐。

    笑起来时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像一只从桂花树上跳下来的精灵。

    此刻她正跪坐在赵志敬右侧。

    纤纤玉手捏着一块刚切好的月饼,递到赵志敬嘴边。

    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

    “敬哥哥,这是蓉儿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的。

    里面加了桂花蜜,用的是今年御花园里第一茬金桂。

    你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

    赵志敬张口咬了一小块,点了点头。

    黄蓉满意地笑了,又将剩下的大半块塞进自己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

    和当年在襄阳赵府后花园偷吃点心时一模一样。

    李莫愁坐在赵志敬左侧,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

    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巧的白玉兰花。

    她从不与人争抢,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手中捧着一盏清茶。

    月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

    宛如终南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被镀上了一层银辉。

    她不需要像黄蓉那样活泼撒娇。

    也不需要像裘千尺那样豪放大气。

    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便是这水榭中最清冷也最动人的一道风景。

    但此刻她端茶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茶盏的边缘。

    因为她看见黄蓉喂赵志敬吃月饼时,赵志敬冲她笑了笑。

    完颜宁嘉坐在赵志敬右侧稍远的位置。

    穿着皇后的常服——一件绛紫色的织金凤纹襦裙。

    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精致而端庄。

    按照礼制,中秋家宴她应该坐在赵志敬身侧最近的位置。

    因为她是皇后。

    但今天她主动把那个位置让给了黄蓉。

    因为——“今天是中秋,不是上朝,家宴就该按家宴的规矩,你们想坐哪就坐哪。”

    但此刻她看着满桌欢声笑语。

    端着茶盏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裘千尺今晚难得穿了一件像样的女装。

    石榴红的束腰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

    头发也梳了一个简单的坠马髻。

    髻边别了一朵刚从御花园摘下来的红月季。

    但她显然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装束。

    时不时伸手去扯袖口,把裙摆往旁边踢一踢。

    坐姿依旧大马金刀。

    她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月饼——都是肉馅的。

    甜的被她嫌弃地推到了一边。

    此刻她手里抓着一个鲜肉月饼,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然后灌了一大口桂花酒,用袖子一抹嘴。

    目光在完颜宁嘉的凤冠上停了一瞬。

    那个凤冠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九只金凤口中各衔着一颗东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那是皇后的象征,独一无二的象征。

    华筝坐在裘千尺身旁,穿着蒙古式的白色长袍。

    袍边绣着蓝色的云纹,辫子垂在胸前。

    辫梢缀着几颗绿松石。

    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慢慢喝着。

    韩小莹一袭淡青色衣裙,安静地坐在靠水榭栏杆的位置。

    手握酒杯,目光时不时落在赵志敬身上。

    穆念慈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

    正用小银刀将月饼切成精致的小块。

    递给身边的姐妹们。

    七位女子的目光,时不时交汇在空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表面上,她们有说有笑。

    黄蓉在讲今天御膳房做月饼时闹的笑话。

    裘千尺在大谈洞庭湖中秋夜的风俗。

    华筝偶尔插一句草原上的月亮比中都更大更圆。

    但每一个人的余光都在同一个方向——赵志敬。

    今天赵志敬第一个跟自己说话,第一个对自己笑。

    第一个吃自己面前的点心,第一个夸自己的衣裳。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今晚这轮圆月之下,全都变成了暗流涌动的后宫小心思。

    黄蓉最先开始宣示主权。

    她把自己碟子里最甜的那块桂花糕挑出来。

    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着送到赵志敬嘴边,甜声道:

    “敬哥哥,这个最甜,蓉儿留给你一个人。别人我都不给。”

    赵志敬张嘴吃了。

    黄蓉得意地扫了一眼对面。

    裘千尺立刻接上。

    把手里那块烤得油光锃亮的羊排往赵志敬面前重重一放。

    盘子和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敬哥哥,别光吃甜的,腻得慌。

    来,这个羊排我亲手烤的,多放了孜然,你尝尝。”

    赵志敬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裘千尺一拍大腿,得意地朝黄蓉扬了扬下巴。

    黄蓉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立刻又夹起一块莲蓉蛋黄月饼递过去:

    “敬哥哥,再吃一口月饼,应节嘛。

    中秋不吃月饼,算什么中秋?”

    “他刚才已经吃过月饼了。”

    李莫愁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如月下的冷泉。

    却让整个水榭安静了一瞬,“吃太多甜的,对胃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面前那碟清淡的莲子糕推到赵志敬面前。

    那碟莲子糕是她的独门手艺。

    不是御膳房做的那种甜腻的点心。

    而是她在古墓派时就会做的素心莲子糕。

    用新鲜莲子磨浆蒸制而成,不加糖。

    只有莲子本身的清甜。

    赵志敬看了一眼那碟莲子糕,又看了一眼李莫愁波澜不惊的脸。

    嘴角微微扬起,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吃完。

    然后看着李莫愁的眼睛,认真地说:

    “还是你的莲子糕最好吃。”

    李莫愁垂下眼帘。

    月光照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丝笑没有逃过黄蓉的眼睛。

    “敬哥哥——你刚才还说蓉儿的桂花糕最好吃!”

    黄蓉不干了,拉着赵志敬的袖子开始撒娇。

    声音又甜又脆。

    “我没说过。”赵志敬端杯喝酒,不接这个锅。

    “你的表情说过了!”黄蓉指着他,义正词严。

    众人笑成一团。

    完颜宁嘉放下茶盏,用帕子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但笑声稍歇之后,她端着酒杯站起来。

    姿态端庄而优雅,向赵志敬盈盈一拜:

    “陛下,臣妾敬你一杯。愿大汉国运昌隆,愿——”

    她的话没有说完。

    眼角瞥见裘千尺夹了一筷子烤肉放到赵志敬碗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完颜宁嘉的声音顿了一瞬。

    然后极快地恢复了正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坐回原位时,九尾凤钗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华筝放下奶茶碗,用生硬但已流利的汉话说:

    “在我们草原上,中秋是不过的。

    但我们有那达慕——敬哥哥,明年秋天,你带我们去草原上看那达慕好不好?”

    她说着说着,自然而然地往赵志敬身边靠了靠。

    “就带我们几个,不要带太多人。我教你骑马射箭。”

    “他骑马还用你教。”裘千尺哂了一声。

    “我说的是我们草原上的骑法——不配鞍,赤手抓缰。”

    华筝转头看着她,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我在马背上长大,骑过的马比你在洞庭湖上划过的船还多。”

    “那又怎么样?”裘千尺不服气。

    “我能在洞庭湖里徒手抓鱼,你能吗?”

    “好了好了。”

    赵志敬伸手按住两个人的肩膀,将她们轻轻分开。

    “明年秋天,带你们去草原。

    后年秋天,带你们去洞庭湖。

    大后年秋天——去桃花岛。”

    黄蓉拍手叫好。

    李莫愁嘴角微弯。

    穆念慈笑着搭住身旁韩小莹的手。

    韩小莹则微微侧头望向赵志敬。

    眼波在月光下静静地亮了一瞬。

    就在这一片欢笑融洽之中,完颜宁嘉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起酒杯,走到赵志敬面前,盈盈一拜。

    声音温婉而郑重:

    “陛下,臣妾敬你一杯。”

    这个举动本身并不奇怪。

    皇后敬皇帝酒,天经地义。

    但她的动作太郑重了。

    郑重得像在紫宸殿上宣读圣旨。

    带着一种刻意的、端着的、和今晚酒酣耳热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姿态。

    像是在提醒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是皇后。

    我坐在他的旁边。

    我是第一个陪他站上紫宸殿的女人。

    他给了我这个名分,你们都没有。

    赵志敬接过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一饮而尽。

    完颜宁嘉的嘴角弯起来。

    眼角的笑意却不是甜的,是酸的。

    是一杯陈了很久的醋被打开的瞬间。

    黄蓉看着她的背影,嘴里的桂花糕忽然不香了。

    她放下筷子,侧身看着赵志敬。

    纤纤玉手随意地拨弄着碟中的月饼。

    语气也是随口提起般不经意的:

    “敬哥哥,说起来——我们姐妹几个认识你比宁嘉姐姐还要早一些。

    在襄阳那会儿,蓉儿替你管账,莫愁姐姐替你执剑。

    小莹姐姐替你守夜,念慈姐姐替你煮茶。

    千尺姐姐把整个铁掌帮都押在你身上。

    敬哥哥——”

    她抬起头,杏眼直直望着他。

    嘴里的话分明是撒娇,眼里的认真却是藏不住的。

    “你是不是因为她是女帝,才让她做皇后的?

    你心里最爱的人,是不是宁嘉姐姐?”

    水榭里的丝竹声恰好在这一刻停了。

    桂花的香气忽然变得格外浓郁。

    晚风将太液池的水汽送上来。

    清凉中带着一丝微涩。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穆念慈轻轻放下手中的银刀。

    韩小莹搁下酒杯。

    裘千尺捏着烤羊排的手定在半空。

    华筝低头看着自己的奶茶碗。

    李莫愁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碟子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这个问题,从登基大典那天起,就埋在每一个人心里了。

    她们谁也不愿先开口。

    因为开口就意味着在意。

    在意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在吃醋。

    她们是江湖儿女,不是那些只会拈酸吃醋的深宫妇人。

    这层默契,被黄蓉捅破了。

    完颜宁嘉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敬了一半的酒。

    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赵志敬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杯底和桌面相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在完颜宁嘉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后望向黄蓉。

    然后又从黄蓉脸上移开。

    依次看过李莫愁、裘千尺、穆念慈、韩小莹、华筝。

    最后又重新落在完颜宁嘉身上。

    他开口了,很平静。

    这语气就像在襄阳赵府后花园说什么“今天的月亮不错”。

    轻松自然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宁嘉是皇后,你们是后妃。

    这是在天下人面前的叫法。

    是给那些大臣看的,给天下人看的。

    这礼法像一个壳子。

    壳子外面,你们一个是皇后,六个是后妃。

    有高有低,有先有后。

    但在壳子里面,在朕心里,你们都一样。

    朕爱你们每一个人,没有谁比谁更珍贵。

    你是蓉儿,是莫愁,是小莹,是念慈,是千尺,是华筝,是宁嘉。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赵志敬的宝贝。

    每一个都是我此生不可缺少的人。”

    他拿起酒杯,对着月光晃了晃杯中的残酒,然后放在案上。

    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锋芒:

    “但朕现在不敢打破这个壳子。

    天下还没统一,礼教像一座山。

    外面的人看着朕,看着大汉。

    朕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非议。

    朕在终南山上那个小道观里就已经不在乎天下人的非议了。

    但朕不能让你们被别人非议。

    现在朕若把七个人都封成皇后。

    那些顽固的老学究们会齐声说大汉皇帝是昏君。

    六部官员会联名上书,礼部尚书会撞柱子死谏。

    朕倒是不怕看人撞柱子。

    但那些口水溅到你们身上,朕不答应。

    朕的女人,朕舍不得让她们被任何一个外人嚼舌根。

    所以朕弄了一个‘后妃’的称呼。

    对外面的人说——这是妃。

    但对你们,对朕,这就是皇后。

    在朕心里,凤仪宫里有七个皇后。”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灌下去。

    目光灼灼如月色下最亮的星:

    “等大军开拔的那一天。

    等朕的铁蹄踏遍这片山河的每一个角落。

    等朕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朕会在紫宸殿上宣告天下。

    朕的七位妻子,全部封为皇后。

    朕要这天下的史书都记下:

    大汉开国,不立尊卑。

    七位帝后,同尊同荣。

    朕更要昭告天下,这七个位置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夺。”

    水榭中安静了整整好几息。

    只有太液池的水波在月下轻轻拍打着石岸。

    发出极轻极柔的哗哗声。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一只夜鸟从水榭上空掠过。

    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

    裘千尺最先反应过来。

    她把手里那块捏了半天的烤羊排一把拍在桌上。

    腾地站起来,大声道:

    “说得好!这才是我裘千尺的男人!”

    她拍案的动作太猛,桌上的桂花糕碟子都跟着跳了一跳。

    黄蓉下意识伸手扶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蓉走到赵志敬身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从他身后弯下腰来,下巴搁在他肩头。

    声音软得像太液池里的水:

    “敬哥哥,蓉儿刚才是逗你的。

    什么皇后不皇后的,蓉儿不在乎。

    蓉儿有你就够了。

    不过嘛,既然你要封我当皇后,那我就勉为其难地——”

    “蓉儿,你先从我身上下来。”赵志敬面无表情。

    “不下来。”黄蓉搂得更紧。

    “我要让月亮看见,今晚你是我的。明天再还给她们。”

    月光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双会说话的杏眼里波光潋滟,唇边噙着一丝狡黠的笑。

    她确实不在乎当不当皇后。

    五年前在襄阳那一夜,她在海棠树下就已经不在乎了。

    但她在乎他在乎她。

    在乎他当众承诺。

    在乎他为了这个承诺愿意去改变一个帝国的典章制度。

    李莫愁没有说话。

    她只是重新端起茶盏,茶盏在她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月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鼻梁挺秀,唇线分明,下巴的弧度精致如瓷。

    她没有看赵志敬,但赵志敬看见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她惯常的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而是发自心底的、压也压不住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她从古墓里出来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笑。

    以为世间的男子都是薄情寡义之徒。

    她没有皇后的名分。

    但她有比名分更珍贵的东西。

    他的承诺,他当众说出口的承诺。

    他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承诺。

    完颜宁嘉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敬了一半的酒还没放下。

    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还在往上翘。

    她是先帝最尊贵的妹妹。

    她是金国最后的女帝。

    她是大汉开国的第一位皇后。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赵志敬棋局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为他的霸业铺路,为他的新朝奠基。

    然后被搁置在凤仪宫的高位上。

    成为一个象征、一个符号。

    此刻她忽然明白。

    不是她不在乎名分。

    而是当她在紫宸殿上亲手将玉玺交给他。

    当她在城楼上替他系好衣领的皮绳。

    当她含着泪笑着说“我等你”时。

    她就已经被他刻在最珍重的心口上。

    穆念慈没有说话。

    只是将刚切好的月饼轻轻推到赵志敬面前。

    动作和五年前在襄阳赵府后院给他送醒酒汤时。

    比任何一次都要更温柔。

    韩小莹端起桌上的一杯桂花酒,向赵志敬举了举。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她喝酒的姿势一如往昔——干脆,利落。

    带着几分江湖豪气。

    剑客的风骨并未因深宫富贵而磨灭。

    华筝用蒙古语低声哼起了一首草原上的情歌。

    歌声低沉而悠远。

    赵志敬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那个调子。

    那是草原上的姑娘唱给远行的情郎的。

    裘千尺还站在那儿,一只手叉腰。

    一只手还保持着拍案的姿势。

    她低头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忽然笑了。

    黄蓉从赵志敬肩上滑下来。

    端起那碟桂花糕走到完颜宁嘉面前。

    拈起一块双手捧着递给她:

    “宁嘉姐姐,吃糕。

    桂花是御花园里摘的,蜜是襄阳赵府后院那棵海棠树下产的。

    吃了这块糕,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姐妹,不分大小。”

    完颜宁嘉接过那块糕。

    看着黄蓉亮晶晶的眼睛。

    忍了半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一边吃糕一边流眼泪。

    泪水混着桂花的甜味,说不清是甜是咸。

    只是用力点头。

    李莫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完颜宁嘉身边。

    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盏她只喝了一口的清茶递了过去。

    完颜宁嘉接过茶盏,看着李莫愁清冷的眉眼。

    忽然笑了。

    这个从不主动与人亲近的白衣仙子。

    此时此刻递出的一盏茶,胜过千言万语。

    赵志敬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对着月光一饮而尽。

    这中秋的月色已过半,琉璃宫灯中的烛火也燃过了大半。

    赵志敬站起身,走到水榭的栏杆边。

    望着太液池上那轮圆月的倒影。

    回头看着笑语盈盈的七位女子,忽然开口:

    “今晚月亮这么好,朕给你们舞一套剑法。”

    黄蓉立刻拍手叫好,裘千尺吹了一声口哨。

    穆念慈忙去取他的君子剑和淑女剑。

    赵志敬接过双剑,走到水榭外的空地上。

    月光如练,满池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左手君子剑,右手淑女剑,双剑齐出。

    正是那套玉女素心剑法。

    双剑在月下翻飞,剑光如银蛇乱舞。

    与天上的皓月、池中的月影交相辉映。

    他这套剑法没有杀气。

    只有从内心深处流淌而出的自在与欢喜。

    每一招都如行云流水,每一式都似清风拂面。

    剑光过处,桂花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

    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剑刃上。

    落在七位女子的发间和掌心。

    这一刻,整座太液池都静了下来。

    尚乐司的乐师们屏住了呼吸,不敢拨弦。

    池中的鸳鸯也停止了嬉戏,浮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

    天地之间,只剩下月光、剑光和那个舞剑的人。

    而水榭中的七位女子并肩而立。

    一同望着那个月下舞剑的男人。

    眼神如出一辙——

    那是崇拜,是温柔,是深情。

    是她们心底最深最浓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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