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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开春,铁铺门口来了一辆马车。不是拉货的板车,是一辆带篷的轿马车,青布帷子,铜件擦得锃亮。赶车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鸭舌帽,跳下车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站在铁铺门口往里面张望。

    二蛋先看见的。他放下锤子,用胳膊肘捅了捅石头。“有人来了。”

    “找人还是打铁?”

    “不像打铁的。”

    那人没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对着门上的匾额看了看。匾额是赵德厚写的——“洛记铁铺”,四个字,黑底金字,漆还新着。

    洛青州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找谁?”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洛青州?”

    “是。”

    “我叫沈怀远,从天津来。”他把那张纸递过来,“这是令尊的借据。”

    洛青州没接。他放下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纸上竖排写着几行字,墨迹淡了,纸张发黄。他认不全,但看见了“洛永年”三个字——他爹的名字。还有“大洋五十圆”几个字。

    “我爹借的?”

    “民国二十六年,你爹在天津做生意,周转不开,借了我爹五十块大洋。借据一直在我爹手里。我爹去年走了,临终前让我来讨这笔账。”

    洛青州把借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你爹叫什么?”

    “沈德茂。天津南市开布庄的。”

    洛青州没见过他爹借过钱,也没去过天津。他爹一辈子种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他拿着借据走进铁铺,递给小满。“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小满接过借据,念道:“立借据人洛永年,今借到沈德茂大洋五十圆整,月息二分,半年为期。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初九。”

    “半年为期。还了吗?”洛青州问。

    “借据还在,就是没还。”沈怀远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大山凑过来,看着借据。“民国二十六年,好几十年了。利息怎么算?”

    沈怀远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月息二分,到今年连本带利,一共是……”他按了几下计算器,“一千二百块。”

    铺子里安静了。二蛋停下了锤子,石头不磨刃口了。几个人都看着洛青州。

    洛青州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拿起张叔那把旧锤子,擦了擦。然后走到门口,看着沈怀远。

    “我没钱。”

    沈怀远合上小本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下拿不出这么多。我爹的意思,也不是非让你还不可。他就是让我来看看,洛永年的儿子在做什么,日子过得怎么样。”

    “你爹认识我爹?”

    “生意上的朋友。我爹说他是个厚道人,借了钱,一定会还的。可他后来就没了音讯。我爹找了他好多年。”

    洛青州低下头。他爹种地,穷,还不起。躲了。

    “你爹呢?”沈怀远问。

    “走了。”

    “什么时候?”

    “几年前。”

    沈怀远把借据折好,放回皮包里。“这笔账,先记着。我回去跟我爹说。”他上了马车,赶车人甩了一鞭,马车咕噜咕噜走了。

    大山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

    “师傅,这人还会来吗?”

    “不知道。”

    铁铺里又响起了锤声,但比平时轻。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在最里面。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拨着火。

    “你爹借了钱,你还吗?”她问。

    “还。但没钱。”

    “有钱了还?”

    “有钱了还。”

    秦蒹葭没再问。她在他旁边坐下,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

    “这个碗,裂纹深了。怕是用不了多久了。”

    “用不了就换。”

    “不换。”

    他没说话。火苗映着碗沿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赵德厚知道了这事。他从菜摊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铁铺,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沈德茂?天津的?”

    “你认识?”洛青州停下来。

    “不认识。但你爹当年确实去过天津。他说去做买卖,亏了,回来了。欠没欠钱,他没说。”

    洛青州放下锤子。他爹做过买卖?他只知道他爹种地,修房子,修农具。怎么还做过买卖?

    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上。“你爹不甘心种地。出去闯过。没闯出名堂。”

    “后来呢?”

    “后来就老实了。”

    赵德厚抽着烟,眼睛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粥铺的热气往外涌。

    洛青州没再问。

    过了几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信地址是“天津南市沈记布庄”。洛青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借据已焚。账清了。”底下签着“沈怀远”三个字。

    大山凑过来看。“清了?不要了?”

    洛青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没说一句话,走进铁铺,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砧上。

    “谁的信?”

    “沈怀远。账清了。”

    “清了就好。”

    她站在旁边,看着洛青州打铁。打的是把菜刀,刃口薄薄的,柄弯弯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粥铺。

    晚上,洛青州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借据已焚。账清了。”他把纸条压在粗陶碗底下,用碗底压着。

    大山问:“师傅,你爹欠的债,人家不让还了?”

    “不让还了。”

    “那你欠他一个人情。”

    洛青州没说话。他拨着火,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

    秦蒹葭端来一碟咸菜,放在灶台上。“人情慢慢还。不着急。”

    大山端着粥碗,吸溜了一口。他看着洛青州的侧脸,炉火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亮。

    “师傅,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洛青州想了很久。“不知道。”

    大山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他爹,怎么会不知道?

    “我走了二十年,回来他就不在了。”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我只知道他等我。等了二十年。”

    大山低下头,没再问。

    夜里,洛青州睡不着。他起来,坐在灶台边,把那张借据的复印件——沈怀远留下的——拿出来看了看。民国二十六年。他爹那年多大?他算不清。他只知道那一年他还没出生。他爹出去闯,借了钱,没还,躲了。躲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铁铺后面,打开柜子,拿出那把旧刀。他爹的刀,刀柄上刻着“洛”字。他握着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刀本来就利,他只是想磨。沙沙沙,磨刀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秦蒹葭出来了,披着衣服。“睡不着?”

    “嗯。”

    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磨刀。

    “刀还利。”

    “磨磨。”

    她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灶台边,一个磨刀,一个看着。炉火映着他们的脸。

    第二天,洛青州让大山去镇上买了一块上好的铁料。他亲手打了一把刀,比普通的菜刀长一些,窄一些,像匕首。他打了好几天,淬了好几遍火,刀身发着青光。柄上刻了一个字——“洛”。

    大山拿着刀翻过来看。“师傅,这是给你爹打的?”

    “嗯。”

    “他又用不上了。”

    “用不上,也打。”

    洛青州把刀用布包好,放在柜子里,和他爹的旧刀并排。两把刀,一新一旧,柄上都刻着“洛”。

    秦蒹葭看见了,没说话。她把粗陶碗从最里面拿出来,放在两把刀旁边。

    “这个碗,也是你家的。”

    洛青州看着粗陶碗。裂纹从碗沿一直裂到碗底,但还没破。

    “用不了几年了。”他说。

    “够了。”

    她端起碗,摸了摸裂纹。洛青州握住她的手。

    “够了。”他说。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炉火已经烧起来了,十张砧叮叮当当。大山在打犁头,小满在掌总,二蛋和石头在淬火。赵德厚在门口编筐,秦蒹葭的粥铺热气往外涌。

    沈怀远的马车没有再来。账清了,人情还欠着。但日子不急,人情慢慢还。

    大山蹲在地上,拿木棍写字。今天学的是“债”,欠债的债。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责。人的责任,就是债。”

    他写了一个“债”,笔画多,挤在一起,但认得出。

    洛青州看着那个“债”字。他爹欠的债,他接了。人家不让他还,他记着。记着,就是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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