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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云清站在山梁上,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把他衣领吹得猎猎作响。

    那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又拼在一起。

    听到了“孩子”“山神庙”“别让人知道”这些词,听到了女人尖细的、带着哭腔的抱怨和男人含混的、敷衍的哄劝。

    他听明白了。

    这两个人,把夫家的孩子丢了。

    丢在山里。

    那是个很小的孩子,从他们的话里拼凑出来,不过两三岁,可能还穿着开裆裤,可能还不会自己系鞋带,可能饿了只会哭,冷了只会缩成一团。

    那个孩子是女人丈夫前妻生的,不是她的骨肉,她不要养。

    她有自己的相好,她想要自己的孩子,她不想要这个碍眼的、每天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拖油瓶。

    所以她趁着进山,和相好的一起,把孩子丢了。

    丢在哪个山沟里,丢在哪片树丛后面,丢在哪块石头底下,温云清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

    他把手里提着的野鸡往地上一搁,心念一动,两只野鸡凭空消失,收进了背包空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现在不是管野鸡的时候。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朝着那两人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风从他的背后吹来,把他的气息和脚步声都卷向身后,不会惊动前面的人。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棵歪脖子松树,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那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温云清没有直接走过去。

    他从侧面绕了一个弧线,利用地势的高低和树丛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接近。

    片刻功夫,他已经到了那片灌木丛的上方。

    他选了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榆树,树干粗壮,树冠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他踩着树干上的节疤,三两下攀了上去,在最高的一个树杈上站稳了。

    树杈离地约莫两丈多高,枝叶密密实实地垂下来,把他遮得严严实实。

    从他这个位置往下看,那片灌木丛和后面的草地一览无余。

    温云清朝下一看,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赶紧闭了闭。

    那两个人还在那里。

    男的靠在一棵松树上,女的半躺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两个人身上都没穿衣服。

    冬天的山里,气温低得能冻死狗,这俩人倒是不怕冷,还有心思在这里快活。

    温云清心里一阵腻味,感觉自己看到了两条肉色的大虫子,白花花的,纠缠在一起,实在是伤眼得很。

    他又闭了闭眼,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才重新睁开。

    这一次他没有看别的地方,目光直接落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男的大约三十出头,方脸膛,颧骨高,眉毛粗黑,嘴唇厚实,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皮肤是庄稼人常见的黑红色,肩膀宽厚,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糊糊的东西。

    女的二十几岁,比男的白一些,圆脸,细眉细眼,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

    长得不算难看,但脸上有一种刻薄相,眉宇间拧着一股阴郁。

    她的头发散着,黑而长,披在肩上,衬得脸更白了。

    两个人正在穿衣服,动作不紧不慢的,男的先套上裤子,再披上棉袄,女的背过身去,把棉袄里头的衬衣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温云清把这两张脸记住了。

    男的什么样,女的什么样,眉心有没有痣,嘴角有没有疤,他都记在心里,刻在脑子里。

    不是现在要用,是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这种人,不值得他现在打草惊蛇。

    他悄无声息地从树杈上滑下来,双脚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两个人还在灌木丛后面窸窸窣窣地穿衣服,谁也没有发现头顶的树上曾经有人来过。

    温云清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一片灰褐色的树丛后面。

    他没有走回头路,而是从山梁的另一侧斜插过去,朝着那两人提到的“山神庙”方向走。

    小地图在他眼前展开,淡蓝色的光晕在半透明的界面上微微闪烁。

    山形地势、沟壑溪流、竹林草坡,一一标出。

    山神庙的位置他也找到了,在村子东面那道山梁的尽头,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标注是一个小小的灰色图标。

    他把那个位置放大看了两眼,记在心里。

    温云清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是走,但走得很快。

    他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行,每一步都跨得又大又稳,踩在碎石上不打滑,跨过倒伏的枯树不减速。

    风元素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把迎面吹来的风劈开,把脚下的阻力降到最低。

    他的身形在灰蒙蒙的山林间穿行,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风把他周围的声音带过来——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松鼠踩断树枝的脆响,更远处似乎有溪水在流。

    但就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他跑了将近半圈,从山神庙的北侧绕到东侧,又从东侧绕到南侧。

    每到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树洞、石缝、凹坑、沟底——他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等风把声音送过来。

    没有。

    只有风声、鸟声、树叶摩擦声、自己心跳声。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丢在山里,如果还活着,他会哭,会喊,会发出声音。

    但温云清什么都没听到。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皱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要不要飞到天上去?

    飞上去视野开阔,能看到地面的全貌,找人更容易。

    但这里不是深山老林,下面那个山坳里偶尔有人经过,万一被看到了,不好解释。

    他正在犹豫,目光无意中扫过脚边的地面。

    石头,大小不一,灰白色的,嵌在黄土里,被地衣和苔藓覆了一层,有些露出尖锐的棱角。

    大咯拉村这一带的山,石头多,岩层厚,地下全是连绵的石脉。

    石头。

    岩元素!

    找人不靠风,靠大地。

    风能听到声音,但孩子不发声了,风就没办法了。

    可是不管孩子活着还是——不管他怎样,他一定还在某处的地面上。

    只要是地面上的东西,岩元素就能找到。

    温云清蹲下去,把手贴在一块露出地面的山岩上。

    岩石的表面粗糙冰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闭上眼,收敛心神。

    无形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属于大地的厚重光晕从他手掌与岩石接触的地方缓缓漾开。

    那光晕是黄色的,不是明亮的黄,是沉稳的、厚重的、像秋天最后一茬麦子那样的黄。

    它从岩石的表面渗进去,沿着石脉向下、向四周蔓延,如同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但那股力量没有散,它在大地的骨骼里流动,把方圆数里内每一块岩石、每一寸土地、每一样立于地面之上的东西的信息,都通过那只看似单薄的手掌,传回温云清的感知里。

    他的意识被那道光晕带着,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看”到了脚下的岩石——它有多厚,底下连着多深的岩层,岩层里有哪些裂隙,裂隙里渗着哪些地下水。

    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山脊——那里有一棵倒伏的枯树,树根还连在土里,树干已经朽了一半,树皮上长着一层青灰色的菌子。

    他“看”到了南面的沟底——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堆被翻动过的枯叶,枯叶上蹲着一只灰毛兔子,兔子耳朵竖着,正在啃一根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干草。

    他“看”到了山神庙——那间破屋子的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之间填着黄泥,黄泥裂了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把供桌上的香灰吹得到处都是。

    下面的地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温云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岩元素光晕的余晖,那光芒一闪而逝。

    他站了起来,手从岩石上移开,掌心有一个清晰的红印,是被岩石表面粗糙的纹理硌出来的。

    他没有在意。

    那个位置在岩元素感知的反馈里,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一里多路,在山神庙的东侧,一处不起眼的石缝旁边。

    那个很小的东西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感知到呼吸的起伏,也没有感知到体温的散失。

    岩元素不传递温度和动静,只传递“存在”。

    它还在那里,那东西还在。

    但“存在”不等于“活着”。

    温云清不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惊起了藏在草丛里的山雀。

    他不怕发出声音了,不怕被人听到了,因为那一对男女早就走了,这片山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穿过一片杂木林,跳过一条干涸的溪沟,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坎。

    山神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歪歪斜斜地蹲在山坳里,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他没有进庙,从庙门前面绕过去,朝着东侧那片乱石坡走去。

    石坡上全是碎石,大大小小的,棱角分明,踩上去脚底硌得生疼。

    他走得很快,几次差点崴脚,全靠身体反应快稳住了。

    石坡的尽头是一条干沟,沟不深,约莫一人宽,沟底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碎石子。

    沟的北侧有一块大石头,石头的根部与地面之间有一条不宽的缝隙,缝里塞着一些枯草和落叶。

    温云清在沟边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下去。

    干沟的底部,那条石头缝隙的前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

    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袄,棉袄很脏了,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裤子是黑色的,一只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脚上没有鞋,只有一双沾了泥的布袜子,袜底磨出了一个洞,露出几根小小的脚趾。

    孩子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塞在嘴巴前面。

    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看不清表情。

    头发是黑色的,软软地贴在脑门上,沾着几片碎叶子。

    温云清不知道,这个孩子还活着吗,但无论如何,都需要去确认一下。

    温云清跳下干沟,蹲在孩子旁边。

    他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脸很小,巴掌大,皮肤很白,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已经干掉的泪痕。

    眼角还有一点没干的湿意,是刚哭过不久,还是——温云清把手探到孩子的鼻子前面。

    有呼吸,很微弱,但有一丝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手指。

    温云清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地提了一口气。

    有呼吸不代表没事,这山里的温度,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没有大人,没有火,没有吃的,他现在还有呼吸,等太阳落下去以后呢?

    温云清先把孩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没有骨折,没有外伤,身上凉得厉害,但四肢没有僵硬。

    他把孩子的棉袄解开,把手伸进去贴在胸口上。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不太有力,但很稳。

    他把自己棉袄的扣子解开,把孩子裹进怀里。孩子身上冰凉,贴着他的胸口,那股凉意透过衬衣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松开,反而把棉袄拢得更紧,把孩子整张脸都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站起来,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手兜着孩子的屁股,从干沟里爬了上去。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身体微微颤了颤,然后又不动了。

    温云清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埋在他胸口,棉袄的领子挡住了风,那双发紫的嘴唇似乎不那么紫了。

    他抱着孩子,朝山下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比来时快。

    不是因为抱着孩子走不快,是怕颠着怀里这个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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