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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让他们在家睡一晚上?”李婶不满地说,“要我说,现在就去找他们,把话当面说清楚。”

    “大晚上的你去找他们能干什么?”

    李建国皱眉,“那两个人要是咬死不承认呢?你拿什么对证?小温是个证人,但那是在山上,又没有第三个人看见,到时候人家反咬一口,说小温诬陷,你怎么办?”

    李婶虽然不服气,但也知道自家男人说的是实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明天我去公社汇报,请公社的同志来处理。”李建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事不小,不是咱们村里能压得住的,也不是咱们应该压的。该报就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又看向温云清,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和几分后怕:“小温,今天这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进山碰上,这孩子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温云清摇了摇头:“碰上了,不能不管。”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温云清的肩膀,然后拿起手电筒往外走:“我去王贵家,先把孩子的事告诉他。你们回去看着孩子,别让秀芬一个人忙。”

    王贵今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背着一大捆柴火从山上下来,肩膀被麻绳勒得生疼,棉袄领口处冒出腾腾的热气。

    到了家门口,他弯腰将柴火卸在墙根下,整整齐齐地码好,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和枯叶,推门进了院子。

    “牛牛?”他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朝屋里喊了一声,“爹回来了。”

    没有回应。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堂屋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贵以为孩子在屋里玩,没太在意,又喊了一声:“牛牛?”

    还是没有回应。

    王贵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走进堂屋。

    堂屋里没有人,灶台上搁着一锅已经凉了的棒子面粥,旁边的碗筷倒是摆了两副,说明老娘和媳妇已经吃过饭了。

    他转身朝里屋走去,掀开门帘,炕上叠着被褥,但不见孩子的踪影。

    “娘?”王贵提高了声音,“牛牛呢?”

    西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王贵他娘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牛牛不在,翠花带他出去了。”

    王贵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冷的天,带孩子出去干什么?”

    他娘不以为意地说:“翠花说今天日头好,不算太冷,孩子在屋里憋了一天了,怪闷的,带出去走走。我想着也是,小孩子家家的,总不能老窝在屋里。”

    王贵听了,没再说什么。

    他解下棉袄外面的绳子,将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他不饿,没什么胃口,只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太得劲,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临近开春,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早晚冷得能冻掉耳朵。

    这个时候带孩子出去,有什么好转的?

    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劈了几块柴,摞在灶房门口。

    干完了这些,天又暗了几分,西边的最后一抹亮色也被夜色吞没了。

    王贵站在院门口,朝着村道两头张望了几回,没有看到人。

    他折回屋里,又出来。再折回去,再出来。

    “人怎么还不回来?”他嘴里嘟囔着,在院门口来回转悠,步子又急又乱。

    寒风灌进领口,他也没有感觉。

    他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他像拉磨的驴一样在院子里转圈,说:“你别转了,转得我眼晕。兴许是在谁家坐坐,一会儿就回来了。”

    “去哪儿坐了?”王贵站住脚,回头问他娘,“出门的时候说过去谁家了吗?”

    “没有。”他娘想了想,“就说出去走走,没说去哪儿。”

    王贵又转了起来,这回连院子里都转不够了,直接走到院门外,站在村道上朝远处张望。

    村道在暮色中延伸出去,两旁的房屋影影绰绰,偶尔有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却没有一个人影。

    天越来越黑了。

    王贵彻底坐不住了。

    他回到屋里,从墙上摘下帽子和围巾,胡乱地往头上套,一边套一边对他娘说:“不行,我得出去找找。”

    他娘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撑着炕沿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王贵摆摆手,“您留在家里,万一她们回来了,家里没人不行。我就顺着村道走一圈,碰不上再说。”

    他娘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坐了回去,但脸上的神色明显不安起来:“那你快去快回,路上小心点。”

    王贵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他沿着村道往东走,因为东边有个小晒场,偶尔会有村里人在那儿聚着说话。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旁的房屋和岔路。

    “翠花?牛牛?”他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没有人应答。

    小晒场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贵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心底慢慢浮上来,像泡在水里的木头,越来越沉。

    他转身往西边走,步子更快了。西边有几个跟翠花走得近的小媳妇,说不定是在谁家串门。他一口气问了三家,都说今天没见过刘翠花。

    三家。

    都没有。

    王贵站在第三家的院门外,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晃了一下,他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开。

    他握着手电筒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指节泛白。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焦躁,不安,还有一种隐约的、他不愿意去面对的恐惧。

    他说不清楚这股恐惧从何而来,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深,却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打算先去支书家问问,看看村里今天有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走出去没几步,迎面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手电筒的光柱照过来,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王贵。”

    那个人影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腔调。

    王贵眯了眯眼,借着昏黄的光线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是李建国。

    他们村的支书。

    王贵在村里活了二十八年,跟支书打过无数次交道。

    他知道李建国这个人,平时在村里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见谁都是笑眯眯的,说话的声音也从来不大。

    但此刻,李建国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不太好,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而是一种更沉重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慌的不好。

    “支书?”王贵迎上去,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您怎么来了?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不是翠花和牛牛出什么事了?”

    李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王贵一眼,那目光里有同情,有为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伸手拍了拍王贵的肩膀,那只手落在王贵肩头上的时候,王贵觉得那分量比平时重了很多。

    “先别急。”李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道上听得很清楚,“跟我走,去我家里说话。”

    “去哪儿?”王贵愣了一下,“去您家?什么事不能在……”

    “王贵。”李建国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却让王贵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听我的,先跟我走。到了再说。”

    王贵张了张嘴,看着李建国的脸,最终没有再多问。

    他跟在李建国身后,踩着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他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抓不住,也赶不走。

    他想着翠花,想着牛牛,想着那些他不愿意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去想的事情。

    李建国走得不快,但王贵跟在后面,觉得这条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他好几次想开口问,看到李建国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过村道,拐过弯,朝着支书家的方向走去。

    温云清在堂屋里坐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水,但没有喝。

    他将碗搁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在碗沿上摩挲着,目光落在地面上。

    李婶去西屋看孩子了,秀芬还在里面陪着,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意透过墙壁传过来,整间屋子都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他听到脚步声了。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个步子沉稳,节奏分明,是李建国支书。

    后面的那个脚步凌乱得多,时快时慢,踩在院子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带着一种明显的焦躁和不安。

    院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说明是支书直接带着人进来的。

    温云清站起身,将手里的碗放在旁边的桌上,目光转向门口。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裹挟着一股寒气灌了进来,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

    李建国先走了进来,脸色依旧沉沉的,进门后没有看温云清,而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朝后面的人说了句:“进来吧。”

    跟在他身后的人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中等个头,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腰间勒着一根麻绳,裤腿塞进黑布棉鞋里,鞋面上沾着雪和泥。

    他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走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眼睛一进门就飞快地扫了一圈。

    先看到的是李婶从西屋掀帘出来的身影,然后是坐在炕沿上的秀芬,最后目光落在了温云清身上。

    温云清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目光在触到自己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更浓重的不安和慌乱淹没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王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挨个叫了一遍,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着,那种从进门起就一直压抑着的不安终于从声音里溢了出来,“你们都在……是不是,是不是牛牛出事了?”

    他说“牛牛”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地抖了一下。

    李婶从西屋门口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朝李建国看了一眼。

    李建国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先别说话。

    他自己走到炕边,脱了鞋上了炕,盘腿坐下了,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还站在门口的王贵。

    “王贵,你先坐下。”李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分量。

    王贵站着没动,目光在屋里又扫了一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上。

    最后还是走到炕沿边,挨着炕沿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随时会弹起来的弹簧。

    “支书,您就直说吧。”王贵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嗓子眼里磨了沙,“我受得住。”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温云清。

    温云清明白了支书的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王贵能够看到的位置。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他不清楚这件事情中这位父亲扮演什么角色,但有很大的可能是被坑了。

    但他还是说了。

    “王贵哥。”温云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今天下午进山的时候,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孩子。两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灰蓝色的棉袄。我把他带下山送到了婶子这里,现在孩子在西屋,已经暖和过来了,没有大碍。”

    他的话很简短,省去了所有的细节和过程,只说了最关键的事实。

    但在说到“在山里捡到了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看到王贵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有人拿刷子在他的脸上刷了一层白灰。

    王贵猛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大了,膝盖撞到了炕沿的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感觉,眼睛死死地盯着温云清,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在……在山里?”

    “在山里。”温云清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不变。

    “两岁的男孩?”王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喊,“灰蓝色的棉袄?!”

    温云清点了点头。

    王贵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刮倒的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在了门框上。

    他伸手扶住了门框,手指扣在木头上,指节泛白。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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