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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王府的暖阁坐落于王府东侧,阔朗如殿宇,竟无半分逼仄之感。此刻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鎏金炭盆中已添过三回银霜炭,那炭火势烈而无烟,将整座暖阁烘得暖意氤氲,熏得人周身发暖。阁外却是朔风卷雪,冰天冻地,寒冽之气被厚重的锦帘挡在门外,内外相较,竟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南宫凌被侍从轻抱入内时,脚步不自觉顿了顿,身上未褪尽的寒气被暖阁的热气裹住,竟有几分不适应。他尚且年幼,身形纤细,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沫,左颊那道细细的伤口泛着淡红,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他还未看清满阁的人影,一道急切又带着哽咽的惊呼便刺破了暖阁的静谧——

    “凌儿!”

    夜王妃叶轻洛几乎是第一个从坐榻上起身冲过来的,素日里端庄自持的仪态,此刻竟碎得一干二净。她今夜着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白玉兰簪,玉质温润,衬得她眉眼清丽,虽已过三十,却依旧风姿绰约。

    往日里,她行不露足、笑不露齿,举手投足间皆是王妃的端庄雅致,可此刻,所有的矜持都抛在了脑后,几步便抢到南宫凌跟前,俯身蹲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他的小肩膀,目光一瞬便锁在了他左颊的伤口上,再也挪不开。

    “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让母妃瞧瞧——”她的声音又急又颤,尾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侧,微微颤抖着,竟不敢轻易落下,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疼了自己的孩儿。

    南宫凌怔怔地望着母妃,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无措。他从未见过母妃这般模样,记忆中的母妃,永远是端坐在锦榻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语气温柔,待人谦和,如春风拂面,却也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端庄。

    “……母妃,”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愧疚,“孩儿知错了,不该这么晚才回来,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叶轻洛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儿子紧紧拥进怀里,力道轻柔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眼角沁出的几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南宫凌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是她头一回见自己的孩儿伤成这般模样,做母亲的,心头早已被心疼揪得发紧,如何能不落泪?

    “好了,叶妹妹,凌儿身上还有伤,你这般紧抱,反倒要压着他的伤口了。”沈清漪携着萧云柔、林婉儿两位王妃缓缓走上前,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锦服,气质温婉大气,眼底望着南宫凌身上的伤,也掠过几分真切的疼惜。萧云柔面色柔和,微微蹙眉,眼底满是担忧;林婉儿性子爽利,此刻已是满脸怒色,只差未曾发作。

    闻言,叶轻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开南宫凌,起身背过脸去,抬手用锦帕悄悄拭净眼角的泪意。待她再转回身时,脸上已渐渐恢复了素日的端仪,对着沈清漪三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未平的沙哑:“妾方才失态了,还望姐姐们见谅。”

    沈清漪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安抚:“妹妹言重了,母子连心,凌儿受伤,你忧心也是应当,何来失态之说?无妨的。”

    说罢,她俯身蹲下,目光与面前的小少年平视,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沉稳:“凌儿,回府时可让府医看过伤口了?”

    “回伯母,凌儿回府时已让府医瞧过了,”南宫凌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故作坚强的镇定,“府医说只是皮外伤,擦些金疮药便好,无甚大碍。”

    “那便好,那便好。”沈清漪微微颔首,她身为太后,更是四个孩儿的娘亲,自家孩儿调皮受伤早已见惯不惊——尤其还有一个整日闯祸的小十六南宫瑜——故而此刻虽心疼,却不至于乱了方寸。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南宫凌的发顶,又问:“今夜究竟出了何事?你为何这般晚才回府,还弄伤了自己?”

    “回伯母,凌儿今日出府……”南宫凌垂着眼帘,细细思索着,将今夜出府闲逛,撞见方员外强抢民女豆娘,一时气不过便悄悄跟去方府,试图救下豆娘……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他年纪尚小,言语间虽有几分稚嫩,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眼底偶尔掠过几分愤愤不平。

    待讲到方员外见事情败露,竟欲杀人灭口,执意要将豆娘强行抢回府中时,林婉儿再也按捺不住,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瞪,冷哼一声,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怒火:“当真是大胆妄为!这乾安城乃是夜王爷坐镇之地,他一个小小的员外,竟敢在王爷的眼皮底下横行霸道、强抢民女,简直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沈清漪却没有这般激动,她微微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沉吟不语,眼底掠过几分深思。

    乾安城乃是夜王南宫澈坐镇之地,治安素来良好,按理说,百姓纵非安居乐业,也绝不应该出现这般明目张胆、无法无天的事情。她悄悄抬眼,与身侧的萧云柔对视一眼,二人眸中皆是同样的疑惑与不解——这方员外,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背后另有依仗?

    正此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侍从恭敬的通报声,打破了阁内的静谧。紧接着,厚重的锦帘被“哗”地一声掀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裹挟着几片雪花,瞬间涌入暖阁,与阁内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气流。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大步跨入暖阁。

    前头那人,是太上皇南宫溯。他今夜未着龙纹正服,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可即便如此,他踏入暖阁的那一刻,满室之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敛声屏气——那是多年临朝执政积下的帝王威仪,即便退位多年,也依旧深入骨髓,未曾褪去半分。

    后头跟着的,便是夜王南宫澈。他已脱去了外头御寒的玄狐氅衣,此刻只着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肩头上还沾着几片未来得及拂落的雪花,寒气未散。他面色沉静如水,俊朗的眉宇间微微蹙着,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意,看不出丝毫喜怒,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南宫凌的身子倏地绷紧了,像一块僵硬的木头。他依旧靠在母妃的怀里,却下意识地把脸往叶轻洛的肩窝里藏了藏,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尤其是看向南宫澈时,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细微的小动作,南宫溯一眼便瞧在了眼里。他本是一路沉着脸进来,心头还憋着几分火气——既气方员外的嚣张跋扈,也气南宫凌的鲁莽冲动,可此刻见着这孩子这般胆怯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掠过几分笑意。

    “世子这是怕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趣,目光落在南宫凌藏在叶轻洛肩窝的小脑袋上,“方才在方府院子里,可不是这般胆怯模样,孤身一人与方员外的家丁对峙,不是还很威风吗?”

    南宫凌被说中了心事,小脸一红,愈发不好意思,把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叶轻洛的衣襟里,不肯露面。

    他怕的不是伯父南宫溯。

    他怕的是——他的父王,南宫澈。

    他的目光从叶轻洛的肩头悄悄探出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向父王那边觑了一眼。

    南宫澈正望着他。

    那目光,与方才在方府院子里时,已大不相同。彼时,父王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眉宇紧蹙,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仿佛下一秒便会发怒;可此刻,他的眉头虽仍微微蹙着,眼底的沉意却淡了许多,褪去了大半的怒火,只剩下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沉默得让人有些心慌。

    南宫凌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声音,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他想起父王在方府院内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太过复杂,他年纪尚小,至今读不懂那里头所有的情绪。

    叶轻洛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僵得厉害,像一块冰冷的木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将他从自己的肩窝里拉开,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

    南宫凌的眼眶红红的,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抿着嘴唇,嘴角用力往下压,压成一条细细的、紧绷的直线,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叶轻洛没有再问他疼不疼,也没有再絮絮叨叨地责备他。她只是轻轻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站稳,温热的手掌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你父王和伯父有话与你说,别怕,母妃在这里陪着你。”

    南宫凌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直直地面向南宫澈与南宫溯,小小的身子微微晃动着——小腿上还有争执时留下的淤青,站得并不稳,却依旧努力地挺直了背脊,像一株倔强的小青松,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

    “……父王。”他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沉稳,没有丝毫怯懦。

    “孩儿知错了。”

    他顿了顿,嘴唇抿得愈发紧,几乎要泛出白色,眼底掠过几分愧疚:“孩儿未遵母命,戌时未归,让母妃忧心;孩儿不该私闯民宅,不该与人动手,不该这般鲁莽冲动,让您和母妃担心受累了。”

    他说完了,便乖乖地垂着眼帘,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父王的责备与惩罚。

    他没有说豆娘的委屈,没有说方员外那些不堪入耳的龌龊话语,没有说自己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去救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也没有说自己在方府院子里的恐惧与无助。他只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默默承受着,像一个小大人一般。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炭盆中的银霜炭“哔剥”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份沉默,随后,便又是更深的静谧,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南宫澈望着他,目光沉沉,一瞬未移,就那样静静地望了很久,久到南宫凌以为父王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久到他的小腿开始发酸,却依旧倔强地没有挪动半步。

    然后,南宫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暖阁的静谧,落在南宫凌的耳中:“错在何处?”

    南宫凌怔住了,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与错愕。他以为,父王会说“知道错了就好”,或是“下不为例,下次不可再犯”,或是干脆让他回房歇息、养伤。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王没有责备他,也没有惩罚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错在何处。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脸颊涨得通红。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晚归、私闯民宅、与人动手,让父王和母妃担心了,所以他认错。可若是真的深究,他错在哪里?是错在不该去方府?是错在不该出手救豆娘?还是错在不该一时冲动,不计后果?

    他皱着小小的眉头,认真地想了又想,脑海中一片混乱,终究还是想不明白,只能慢慢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孩儿不知。”

    南宫澈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露出丝毫恼怒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想明白了,再来回话。”

    说罢,他便与南宫溯一同绕过众人,走到暖阁首位的两张锦榻上坐下。南宫溯随手端过侍从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目光却依旧落在南宫凌身上,带着几分笑意与期许;南宫澈则端坐着,闭目养神一般,周身依旧散发着清冷的气场,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见状,南宫凌着实是满心困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皱着眉头,努力地思索着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他的小腿越来越疼,站得也愈发不稳,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背脊,不肯示弱。

    沈清漪自然是看懂了南宫澈眼底的担忧与期许,他并非真的要为难这个孩子,只是想让他明白,鲁莽冲动并非勇敢,行事有度、三思而后行,才是真正的成长。

    她轻轻拉了拉叶轻洛的衣袖,又对着萧云柔、林婉儿递了个眼色,几人便悄然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南宫凌身上,满是心疼与期许。

    叶轻洛望着儿子小小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却也知道,这是南宫澈对孩子的教导,她不能插手,只能在一旁默默陪着他。

    南宫凌站在原地,脑海中翻涌不止,乱得像一团麻。他一遍遍地回想今夜发生的事情,一遍遍地琢磨父王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夜闯私人宅邸不对,过时未归、让父母担心不对,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哪里做错了。难道父王是觉得,他不该多管闲事,不该去救豆娘吗?可豆娘那么可怜,被方员外强行抢走,还要被逼迫做妾,若是他不去救她,豆娘往后的日子,该有多难过?

    “想明白了吗?”就在南宫凌陷入深深的自我纠结与脑海风暴的时候,南宫澈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打破了他的思绪,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有。”南宫凌没有丝毫犹豫,摇了摇头,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孩儿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了。那方员外欺善霸女,强抢民女,还用豆娘的家人作为要挟,逼迫豆娘就范,所作所为,卑劣无耻,令人不齿。即便是让孩儿再来一次,孩儿依旧会这般做,依旧会去救豆娘。”

    说罢,他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地望着南宫澈,俯身叩首,语气恭敬却依旧坚定:“请父王责罚,可孩儿并不后悔去救豆娘。”

    这一幕,让暖阁里的众人都愣住了。南宫澈着实没有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有些调皮、甚至还有几分不着调的南宫凌,此刻竟然会这般倔强、这般有主见,哪怕面对自己的威严,也不肯违背自己的本心。

    叶轻洛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想上前扶起儿子,却被沈清漪轻轻拉住了,沈清漪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南宫澈自有考量,不会真的为难凌儿。

    萧云柔望着跪在地上的小少年,眼底掠过几分赞许与心疼,这般有正义感、有骨气的孩子,终究是好的;林婉儿更是满眼赞同,忍不住微微点头,心中对南宫凌的喜爱又多了几分,只觉得这孩子,颇有几分夜王爷年轻时的风骨;侍从们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暗暗佩服世子的勇气。

    暖阁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南宫澈与南宫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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