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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舒沐语走到一边,蓝宣卿才重新拉上先前松开的手。

    宋怀瓷垂眸看看被牵住的手,顺着往上,蓝宣卿却不看他,别过头望着外面。

    察觉到蓝宣卿的情绪,宋怀瓷收拢指节,便也牵住了蓝宣卿的手,凑过去说道:“勿忧,望卿心安。”

    蓝宣卿回过头,盯着宋怀瓷看了好一会儿,见人还是一副轩渠模样,蓝宣卿不知怎的也气不起来了,松口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事情发展就是会在我们预料之外,没有谁能事事料得准,谁也不想变成这样。

    我从来都不信,也不喜欢什么「一个人的到来就会带来灾难或不幸」的论点。”

    他拉过宋怀瓷的手,顺势将人拉近了些,语气坚定:“宋怀瓷,你的到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你能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世界赚麻了,是我幸运,捡到了你这个大便宜。”

    眼前的蓝宣卿透着一股子较真,似乎如果宋怀瓷还心存那种念头,他就要这样认真地说上一百遍一千遍,直到宋怀瓷自信起来。

    宋怀瓷一笑,眸色如润玉,说道:“好,我记住了。”

    其实他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看着温暮被推进急诊室时,宋怀瓷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天真灿烂的小姑娘,想起那晚被匆匆推出病房的路峻霖。

    宋怀瓷的确曾因此困惑过。

    「来自异界的人,是否也是一种上天有意降下的不幸?」

    打乱了原本世界的命数,让这个世界多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擅自侵占他人命数,冒认他人的人生,就像误食了一颗烂掉的果子,继而引起世界一系列不良反应。

    不过宋怀瓷很快又摒弃了这个念头。

    如果真要这么算的话,有错的不应该是那老天爷吗?

    随意插手人世、混淆两端世界变化、戏弄他人命运生死,自以为掌握即可任意妄为。

    如此自大狂妄,何为苍天?怎担渺渺苍生之愿?怎承众生香火祈念?

    在对短暂流逝的美好鲜活感到惋惜的同时,宋怀瓷又冷血薄情地想:温暮也会死吗?会怎么死?生生痛死吗?那舒兄见了该多难过,我那时是否不该叫他过来?

    宋怀瓷曾见过无数生命的流逝,它们用各种各样的形式在他眼前离去,像一条肉眼可见的河流。

    有妖冶迸溅的血花,有残缺零碎的肢体,有几丈白绫的挣扎,有果断冷漠的寒光,亦有怨恨交织的眼眸……

    区区几个孩子的死而已,说句残忍些,这在宋怀瓷从前生活的那里并不少见。

    有因为家族牵连而抄斩或在流放途中而死的,有因为流寇山匪的无情而死的,有因为望不到边的难捱白雪而死的,有因为啃食了难咽的树皮而死的,也有因为天公不垂怜而被郊外猛兽啃食得不成样子。

    这并不罕见,足够让宋怀瓷冷眼看待「死亡」这件事。

    为自己的想法暗叹冷血卑劣的同时,又清楚明白,自己比起蓝宣卿这些人,骨子里终究是少了些温情和良善的。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看到宋怀瓷和蓝宣卿相牵的手,心里感到一阵奇怪别扭。

    两个大男人还手拉着手,都不嫌显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网络上说的那种同性恋,还跟舒沐语很熟的样子,真是什么样的人就交什么样的朋友。

    说起来,上次温暮就跟魔怔了一样,在学校里莫名其妙跟同学打架,一拳头把人家打得鼻血流了一地,害得自己在办公室给人家家长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还赔了几百块钱,否则那家长险些不依不饶。

    为了走个过场,给彼此个面子,也为了能堵住那家长的嘴,她还当众打了温暮一下,吓得班主任一个劲儿打圆场。

    回到家问起来,温暮居然是为了一个所谓朋友的性取向跟人家动手的。

    她就搞不懂了,那个人是救了他的命了还是怎么样?就为了一个区区的朋友,之后随时有可能断开交往联系的人,他居然就敢动手打人了,原因还是因为对方喜欢男的,是个同性恋。

    照她看,肯定是跟着舒沐语去酒馆混坏了脑子,接触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被人家洗脑了。

    但一提到这小子就跟自己生气跟自己急,把那些在外面学来的坏毛病全部用在自己身上,气得她忍不住动了手。

    老人常说,这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孩子一旦走偏长歪就容易家宅不宁,将来在外面混了一堆麻烦事回来。

    棍棒底下还出孝子呢,像她们这种年代的人,谁不是挨着打扛着骂,干着苦哈哈的活长起来的?

    温暮那死鬼老爸又走的早,自己一个女人家,好不容易把孩子扯那么大,一边上班打工一边供孩子上学吃喝的,还要腾出心思操心他的学习和训练。

    光是托关系找教练专门特训就是一大笔钱,现在这孩子还这么不懂事,不让他跟那些人来往就跟自己会害他似的,到了将来还怎么得了?

    女人又看向沈渚清和周攸文,看着两人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不禁面露嫌恶。

    一看就是没人管混生活的,舒沐语怎么还带着这种人过来?温暮不会跟他们接触过吧?

    要是那臭小子真敢跟这种人来往,她就肯定敢把他的腿打断。

    这时,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室走出来,四处看了看,像在找什么人,叫道:“温暮家属,温暮家属在哪里?”

    女人立刻站起来,迎上去说道:“我,我是温暮家属,我是他妈妈,医生,我家孩子怎么样了?”

    宋怀瓷听到声音也招呼着舒沐语,带着蓝宣卿一行人走上前,听听这医生的说法。

    医生看着这“一大家子”,明显是见多这种大阵仗,拿出手里的开单说道:“家属先拿着单子去缴费,是膝关节的x光、核磁共振、抽血和用品用药,去收费台缴费之后就可以带患者去检查了。”

    女人惊讶地接过单子,不敢相信地问道:“要搞这么多啊?医生,我孩子情况不会这么严重啊,他之前说腿痛我也有给他买一些很靠谱的药去上,一些不必要的项目应该可以不用做吧?”

    医生不赞同地看她,说道:“这些都是必须要检查的项目,你孩子的膝盖现在完全锁死打不开,没动他的时候就疼的不得了了,按一下更痛,到了必须得打镇痛的地步你说该不该查?”

    女人被堵了话也无法反驳,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单,嘟囔道:“哪里得查这么多。”

    怕不是故意来多收我的钱的。

    医生无奈,又怕这种家长到时候投诉自己,惹来一堆麻烦,干脆耐心解释道:“x光跟核磁共振都是必须拍的,得查一下膝盖里头是不是有积液或者半月板出了问题,这样才能展开后续的治疗,你也希望你孩子早点好起来不是?也不用在医院受这罪了。”

    舒沐语自然明白这份道理,伸手打断了这种无用对话的继续:“单子给我吧,我去缴费。”

    女人不想温暮再跟舒沐语来往,自然不愿意欠舒沐语人情,免得拿人手短,说道:“我自己去交就好。”

    许是碍于出门在外,女人就算再不喜欢舒沐语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下闹起来,免得让彼此都没脸,只是希望舒沐语能有点自知之明,早点带着他那群狐朋狗友走,别又去招惹她家孩子。

    等她缴完费回来,看见外面已经没有那群人的影子,还以为他们走了,随手拦下一个护士,把单子递给她看,问道:“医生啊,我这些都交完钱了,现在该去哪儿?”

    护士看了看单子,说道:“我带你去吧,他现在不能随便动,需要跟床去。”

    女人忙点点头,双手并合,连声道:“谢谢啊医生,谢谢,麻烦你了。”

    护士不好意思地说了声没事,带着女人走进急诊室。

    靠近温暮的病床,女人就看见了还没离开的舒沐语,跟着一块来的那个黄头发男生还站在病床边跟温暮说着话:“你看,你在学校的东西我都帮你拿回来了。”

    温暮还在笑,看着好像跟那个男生认识,女人立刻走上前格开沈渚清,防备地盯着人看。

    护士发现他们好几个人站在这里,把床边围的严严实实的,也说道:“都先往旁边让让,别堵在这儿。”

    宋怀瓷和舒沐语带着人出来,方便护士上前扣开病床的移动轮,连床带人一并推出急诊室,女人这才得空看向躺在病床上的温暮。

    脸色因为疼痛发白,无法屈伸的左腿被打了简易固定,露出的肌肤都有擦伤的痕迹,连胸前的运动服都蹭脏了一大半。

    见此,女人是又心疼又着急,说出口的关心却变了味道,染上指责意味:“我都跟你说了,叫你小心点,小心点,热身要做到位,准备要标准,你怎么总是不听?

    现在受伤了,摔到医院来了,浑身都摔痛了,你就乐意了?

    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你妈会害你吗?你一直这样不听话不懂事,你让我怎么放心去工作?

    一听到你受伤了,我特意放下工作跑过来,温暮,你这样真的很让我头疼你知不知道?”

    温暮的眼神从看见母亲背影的惊讶与紧张,到此刻彻底变为受伤失落,眸光在果然如此的心理中逐渐黯淡,脸上随之映出一层灰败。

    一只手轻轻覆上温暮的手背,顺着看去,宋怀瓷竟也跟了上来,笑容温柔,问道:“还痛吗?”

    温暮羞愧地摇头:“打了针的,不怎么痛了。”

    宋怀瓷笑着拍拍他的手:“好,你跑步的样子我看到了,冲在了前头,很厉害,平日训练定然十分艰辛刻苦吧,你做得很好。”

    听到这话的温暮有些害羞,心里感觉暖洋洋的,说道:“我这一次还是发挥失误了。”

    宋怀瓷却包容道:“那等你伤好就再跑一次,到时候就不能再失误了,我相信你也不会再失误的。”

    温暮眼睛一亮,想再开口时,母亲警告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温暮。”

    温暮看向女人,她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染上质问的冷:“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这种不认识的人来往。”

    温暮反驳道:“哥哥是我朋友,是我请他们来看我运动会的。”

    一听到是温暮主动邀请的,女人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度,瞥了一眼跟车的护士,压住不满的怒火,只是用手搡了一把的温暮肩膀。

    宋怀瓷随之看向她,女人注意宋怀瓷的目光,不甘示弱般剜了回去,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厌恶。

    宋怀瓷只是抬高唇尾笑笑,松开温暮的手,周全地对女人轻轻点了下头,脚步也放慢了些,不再跟在病床旁边,而是跟着其他人走在后头。

    女人一时哑了火。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也没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这种感觉就像蓄力一拳,结果重重锤在了棉花上。

    直到目送温暮进了x光室,女人这才看向那几人,走过去,夺走了沈渚清手里的手提包和水壶。

    对于沈渚清一个打拳击的男人来说,女人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蛮劲,就好像自己抢了她什么东西,不免让沈渚清皱起眉心。

    但见宋怀瓷没有反应,沈渚清便还是忍住没有跟她计较。

    女人瞪了沈渚清一眼,似乎是料定他不敢跟自己一个女人家动手,走到蓝宣卿身边想故伎重施,手还没抬起来,宋怀瓷便揽过蓝宣卿的肩,将人护到身边。

    把自己隔在中间,将蓝宣卿跟女人分开的同时,顺势轻轻摘下了蓝宣卿肩上的书包,单手递给女人,笑道:“夫人,我们又非强占了你什么东西,何必对我家弟弟如此失礼?”

    女人又是一把扯过,肩带处在掌心狠狠擦过,叫中书大人吃到了痛,心中顷刻生起不悦。

    此等蛮妇,不可语德也。

    女人开口道:“我警告你们,离温暮远一点,不要再来打扰他挑逗他,你们自己没有未来,不愿意去努力,想这样混一辈子就算了,但我家温暮将来是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你们别再来找他。”

    这话一出,宋怀瓷只觉得荒谬到可笑。

    他不努力?

    他上一世拼了命的往上爬,不知道卷翻了多少书虫,冬天草履踏雪也要去学堂,夏日烈烈也要躲在檐凉下攻书,进京赶考可谓流离艰辛。

    难得坐稳了、坐热了侍读学士之位,眼瞧着自己再加把劲儿,说不定一年两年就能窜上内阁,掌「大学士」位,结果自己说遇害就遇害了,至今连那个混账是谁都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宋怀瓷现在光是想想就一肚子火,这女人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说自己没未来、不努力、混吃等死?

    哪里来的身份?哪里来的资格?

    宋怀瓷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实实在在被气笑了。

    算得上了解宋怀瓷性情的周攸文和沈渚清已经默默后退,远离宋怀瓷的“攻击范围”。

    周攸文还不忘拉上蓝宣卿一块“逃离”。

    女人听见宋怀瓷笑还觉得不明所以,下一秒,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无来由的心慌,像是一口气猛地堵在了喉咙里,提不起来也咽不下去,只能紧紧绷着,拎着东西的手也因为无名滋生的紧张感而骤然发凉。

    宋怀瓷就这样蔑视着眼前渺如蝼蚁的女人,声音里掺杂冷意:“放肆。”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无尽的压迫感,让人无端感到一股压力与紧张,像被什么值得畏惧的东西盯上,足以令这些人慑服。

    若在从前,他现在已经可以叫人砍了她,秘密处理尸身,或抛到郊外或一卷草席,让那些喜欢去参奏他的臣子们明白,这才叫奸佞妄举。

    女人就这样站在原地,脸上没了刚才的叫嚣,像只被拔了牙的猫,忌惮失措地看着敛去笑容的宋怀瓷。

    从未没见过宋怀瓷这一面的舒沐语也被宋怀瓷身上那股气场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手脚有了短暂的僵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出于心理层面的压力。

    这就是那个时代身为高位者的威压吗?

    难怪……难怪能有足够的胆量和心态敢与天子对坐侍读,做到面不露怯,形不露鄙。

    真不愧是能被太子看上的人物。

    宋怀瓷这副动怒的模样蓝宣卿还没见过,有点吓人,跟对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也跟平时对沈渚清他们的那种警告完全不一样。

    变得陌生,冷漠。

    似乎……这才是宋怀瓷,才是那个从前生活在帝制时代里的宋怀瓷。

    蓝宣卿试探性去拉他的手,头一次对宋怀瓷生出畏惧。

    害怕他会甩开自己的手,用那副样子疏离地看看自己。

    牵住的手心还是冷的,如同在面对一只野性难驯的冷血动物,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猛地扭扑过来咬你一口,毫不留情地注入致命的毒液。

    几乎是牵上宋怀瓷手的那一刻,周围让人不适的气氛顷刻消散,像一只主动收敛尖刺的刺猬。

    扭过头来,爱人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温柔模样:“怎么?”

    蓝宣卿松了口气,摊开宋怀瓷的手心,中书大人娇贵的肌肤被刮红了一道,瞧着可怜,让蓝宣卿当即心疼得不行:“哥受伤了。”

    宋怀瓷却像浑不在意般重新牵住蓝宣卿的手,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撒娇般示弱道:“是啊,乡野刁民,好生大胆。”

    蓝宣卿极不争气的心动了,安慰道:“哥大人有大量,不跟这种刁民计较。”

    刚刚还杀意毕露的中书大人如今却乖顺得像只家犬,为了爱人甘心收敛疏狂,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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