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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攸将双手死死笼在袖口内,围着长案绕圈。

    皮靴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干响。

    帐内的温度着实不高,可他背脊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在这方寸之地绕了十几趟。

    每走过案几一次,视线便不受控制地朝那封平摊的绢帛上剐过去。

    曹阿瞒那字里行间的从容不迫,字字如刀,把他在主公面前邀功的念想剔了个干净。

    这书信不够。

    但是,还有办法......

    许攸的脚步定住了。

    细颈铜灯的火苗偏了一下,昏黄的光晕越过砚台,扫中了案角。

    那里倒扣着几支半旧的狼毫,半方用剩下的徽墨,还有一叠尚未裁切的用于书写军机文书的空白素绢。

    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脑子里钻了出来。

    曹阿瞒的字迹,主公袁绍见过,但他许子远见得更多。

    早年同游洛阳,那人常写些浪荡诗赋,那股子恣意横行的落笔走势,自己只要合上眼,便能在脑中描出大致的骨架。

    给荀彧的书信,规制抬头,皆有定法。

    既是这真信破不了目前的死局......

    许攸的呼吸乱了。

    胸膛高低起伏,吸进腹内的全是寒气,吐出来的却滚烫。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停在那方真迹上方不过半寸的位置。

    十根指头克制不住地轻微发颤。

    这不是畏寒,而是在生死边缘走钢丝时,生出的战栗。

    偷换文书。

    伪造敌营绝密军文,拿去欺诈自家主公。

    此等行径只要漏出哪怕指甲盖大的一点破绽,不要说什么旧识,什么故人之谊,砍了自己也不足以平息主公的暴怒。

    主公生性多疑,如今正为了那深壕破地道之事四处搜捕营中细作。

    这节骨眼上递上去一封形迹可疑的密信,稍有不慎,自己就要坠入深渊。

    收手?

    许攸闭上眼。

    郭图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逢纪遇事便缩头、见风便使舵的做派,轮番在眼前晃动。

    最刺痛人的,是主公今日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层厚厚的防备。

    这七十万大军的营盘里,哪里还有他许子远的立锥之地?

    战事若是拖赢了,论功行赏的案头上,郭图等人定会罗织“屡献庸计、动摇军心”的罪名将自己踢出权力中枢。

    若是耗输了,自己更无容身之所。

    横竖是绝路。

    “成王败寇。”

    许攸嗓子哑了,从喉管深处挤出这四个字。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主公也不例外。

    他困在前线,进退维谷,后方催粮的重压悬在头顶。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在苛求一个曹军即将崩盘的讯号。

    这封信,就是给他的那个绝佳借口。

    许攸猛然睁眼。

    手上的颤抖停了。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封曹操的亲笔绢帛,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凑向铜灯的焰心。

    火苗嗅到丝织物的气味,极度贪婪地卷了上去。

    赤红的火光瞬间暴涨,焰口蹿起两寸,将许攸那张干瘦的面皮烤得发红。

    半张脸在明火中,半张脸隐在暗处,活脱脱一尊嗜血的恶鬼。

    青烟腾起。

    绢帛在两指之间急速卷曲、焦黑、碎裂。

    温度直逼指尖,灼痛感传来,他轻轻松开手。

    最后几片带着暗红火星的残骸跌落进底部的铜盘,闪了两下,归于沉寂。

    退路,烧了个干净。

    许攸转身走到帐角的行箧旁。

    单手掀开盖子,翻过几套换洗的罩甲,在极深处摸出了一方尺许长宽的崭新素绢。

    拿着素绢回到长案前,平铺展开。

    取过青石镇纸,死死压平四个角。

    他捏起旁侧的银签,将灯芯往上挑高。

    光线盛了几分,照亮了砚池里发干的余墨。

    提起平日里惯用的那支狼毫。

    指节死死抠在木质笔管上,力道用得极大,连手腕的筋脉都在抽搐。

    不能急。

    他放下笔,双目紧闭,在心底数了整整十息。

    将胸腔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强行按回铁笼里。

    再睁开眼时,视线沉定如寒潭死水。

    提笔,蘸墨。

    手腕往下压,把平时写字的那套端正规矩洗了个干干净净。

    笔锋的起落拉长,转折处弃用回锋,多走偏锋拖沓。

    他在极力复刻记忆中曹操那种骨子里的张扬。

    还得加料。

    要让这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山穷水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仓皇。

    落笔。

    “文若亲启——”

    这四个大字占据了绢帛右首,字号写得极大。

    这是上位者在走投无路时,对下属施加压力的狂躁写照。

    顺势往下犁。

    “军中存粮不足旬月之用,将士日仅一餐,战马嚼食已减半。”

    笔速越来越快。

    写到“战马”二字时,他刻意将笔画写得粘连不清。

    人在极其暴躁之时,才会有这等失态的笔误。

    “许都方面务须竭力筹措,火速发运官渡。”

    笔端蘸取的墨汁快干了,字迹生出干涩的飞白。

    许攸没有停下去砚台补墨。

    这种飞白,最能体现写信之人连磨墨的功夫都不愿等的心急如焚。

    长篇大论只会多错多败。

    到了绝境的统帅,信件必是字字见血的短笺。

    许攸单手提起一旁的粗陶茶壶,往残墨里倒了半口冷透的隔夜茶,笔毫随意搅动了两下。

    再次饱蘸浓墨,字体重回浓郁。

    “若迟半月,大军恐有断炊之祸。万事从急,不可延宕。切切。”

    最后一个“切”字落定。

    许攸手腕向下死死一压,停顿了多半息。

    饱满的墨汁瞬间穿透绢帛的纹理,向四周肆意洇开,形成一个极为扎眼的黑色污斑。

    这本是书写的大忌,此刻却成了这出绝境求援戏码最完美的注脚。

    他丢开狼毫。

    双手捏住素绢的两侧,举在灯影下。

    目光顺着墨迹逐字向下推敲。

    找不到半点他许氏运笔的遗风。

    这封伪书里全是跳脚叫苦以及连体面都不顾的绝望。

    许攸在脑海里反复推演拿着这物件去帅帐的交锋。

    主公见此信,头一遭定是不信。

    必会质问为何前线未见端倪,曹军防线未乱。

    而那被截获的信使,自己已让巡营哨长送去了大狱,除了这只锦囊,死无对证。

    此时自己只需立于案旁,冷冷补上一句:“主公明察,此乃曹孟德外强中干、虚张声势之老辣伎俩。他越是缺粮,这壁垒便垒得越是滴水不漏。”

    借着这个台阶,再将先前那套“轻骑绕后、佯动诱敌”的方略重新抛出去。

    只是一支孤军绕行而已。

    主公不是嫌没有敌军虚弱的铁证不肯动作吗?

    把这方催命符拍在他桌上。

    只要主公生了疑,下了出兵的军令,这死水微澜的战局便活了。

    水一浑,他许子远就能在这泥潭里抓到翻身的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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