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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输通道走到尽头的时候,马权突然间停住了。

    不是那种“前面好像有东西”的试探性的停顿——

    是脚踩出去,冰面就没了、然后不得不停下来的动作。

    铁剑的剑尖本来是点在前方半米处的冰面上,但这一下点空了。

    剑尖刺穿了什么东西——

    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雪壳,雪壳下面是空的。

    碎冰从破口处剥落,坠下去,很久没有一丁点声音。

    马权收回铁剑,单膝蹲下,用手扒开那层雪壳。

    是、裂缝。。。

    不是冰裂区那些手指宽、能一步跨过去的小裂缝。

    是一道被雪壳伪装成地面的深渊。

    雪壳从裂缝边缘往中间延伸,在风力和温差作用下形成了一层不到两厘米厚的冰膜,表面落了新的冰雪,和周围的冰面几乎是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那层冰膜被铁剑捅穿了。

    破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崩裂——

    不是融化,是应力在释放。

    冰膜下面的空洞被封闭了几十年,内部气压和外面不一样,一旦有了破口,整层冰膜都在龟裂。

    裂缝边缘的雪壳开始往下塌。

    不是一下子全塌——

    是从破口处往外,一圈一圈地陷,像有人在下面拽着雪壳往下扯。

    陷下去的面积越来越大,马权往后退了三步,铁剑挡在身前。

    雪壳塌了大概十几秒才停。

    裂缝露出了真面目。

    从东往西,看不到尽头。

    冰面到这里像是被一把巨斧从地底往上劈了一刀,断口参差不齐,边缘的冰层断面上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年轮——

    深蓝色的是冻了上百年的老冰,灰白色的是新冰,最上面那层透明的是去年冬天刚冻上的。

    裂缝宽度至少有五十米。

    马权站在边缘往下看——

    手电筒没电了,只能靠雪地反射的天光。

    天光照不到底。

    只能照到十几米深处,再往下就是翻涌的雾气。

    雾气不是白色的。

    是灰绿色。

    在无风的深渊里缓慢翻涌,像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时搅起来的泥沙。

    碎冰还在往下掉。

    马权盯着那些碎冰——

    它们落进雾气里就看不见了,但很久很久之后,有声音传上来。

    不是撞在冰面上的脆响。

    是更闷的。更迟钝的。

    像从极高处把一块冻肉砸在泥地上。

    声音传上来之后,深渊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被砸醒的——是被砸到的。

    闷响之后是第二声响,不是坠落物的回声,像是什么活的东西。

    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存在被惊扰后发出一声低吼。

    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更像是从巨大体腔内部共振出来的低频震动,顺着深渊崖壁往上爬,传到裂缝边缘的时候冰面都在微微发颤。

    马权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点。

    “不用看了。”李国华在后面说,“至少五十米。

    底下有活物,体型不小于冰霜巨骸。

    而且不是一只——

    我刚才听到的坠落声有三个不同的回声节点。

    三个节点意味着三个不同的深度都有动的怪东西接住了。”

    老谋士被阿昆扶着站在裂缝边缘五米外,他看不见,但耳朵对着深渊的方向。

    风从裂缝下面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特别的腥味,老谋士闻到了。

    “不是腐肉。”李国华说,“是冷血动物体表分泌的黏液,在低温下挥发之后的味道。

    腥,带一点甜。

    和当年我们在废弃馆里清缴变异兽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淡了很多。

    下面这东西比变异兽还要大。”

    大头从后面挤过来,站在裂缝边缘往对岸看。

    对岸是灯塔外围废墟。

    半塌的营房、斜插在雪地里的锈蚀钢梁、被风吹雪削掉一半的墙体,还有灯塔基座那扇半开着的门。

    门缝里透出极淡极淡的深绿色光——终端屏幕还在亮。

    小雨在里面。还活着。等着。

    距离近到能看清基座门上的手印。

    也远到隔着五十米深渊。

    “我们、绕不过去。”火舞拄着短刀从东面回来,又往西面走了十几步,停住。

    “裂缝两端都延伸到视线之外。

    至少有几公里长。

    我们绕路的体力——刘波的骨甲撑不了那么久。

    老李的晶化也等不了。”

    火舞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右腿膝盖从酱紫色肿成了发黑的紫黑色,裤腿被积液撑得鼓起来,每一步落地时骨擦音都闷得发沉。

    但火舞没坐下,她单腿站在裂缝边缘,拄着短刀,风从深渊下面灌上来把她头发吹得在脸上乱飞,她眯着眼看对岸。

    “太近了。”火舞说,“走到这里被一道裂缝给挡住了——我不认命。”

    “不认命也得过。”马权站起来,“怎么过。”

    没有人立刻回答。

    大头蹲在裂缝边缘,用指甲在冰面上画草图。

    “方案一,沿裂缝侦查找狭窄处。

    但两端延伸太远,侦查来回至少两小时——

    我们没有两小时。

    方案二,利用对岸营地废墟的钢梁搭桥——

    但中间没有支撑点,五十米跨距任何钢材都会在自重下弯折。

    方案三,搭建索桥。

    我们有绳索,但五十米需要接多段,每一段接头都是风险点。

    方案四,火舞风暴辅助——先不说异能已经枯竭,就算没枯,深渊下的气流紊乱,风暴漩涡只会把索桥卷成麻花。”

    “还有一个方案。”十方说。

    和尚站在裂缝边缘,闭着眼,面朝的方向不是对岸——

    是深渊下面。

    十方的灵觉在遗迹里消耗殆尽,但还剩一丝残余感知。

    “下面有钢索。”

    十方睁开眼,左臂抬起,手指指向裂缝边缘一处被雪覆盖的凹陷。

    “冰面下大概半米。

    不是天然形成的——

    是人工造物。

    冻在冰里几十年了。

    我能感觉到金属的存在——不是钢筋,是绞合结构多股钢丝绞在一起的。”

    火舞拄着短刀蹦过去,用刀背敲开那片凹陷上的雪壳。

    敲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声音变了——从闷响变成了空洞回响。

    火舞蹲下,刀尖插进冰缝,撬。

    一块巴掌大的冰壳被撬起来。下面是钢索。

    冻在冰里几十年,表面锈蚀了薄薄一层,但内芯还是亮的。

    直径大概两厘米,多股绞合,和遗迹里那些合金缆绳的绞法不同——更老,更粗犷,是旧时代工业标准。

    “旧能源部留下的。”大头蹲下检查,“大崩溃之前灯塔还在运行,运输通道两侧有缆车索道。

    这道裂缝可能早就存在——最早只是一条小裂缝,被冰川运动逐年拉宽。

    钢索是当年架设的,裂缝拉宽之后钢索被拉长,但没断。

    这端冻在冰里,对岸应该也有固定端。”

    火舞沿着裂缝边缘继续敲击,又发现三根钢索。

    间距大概两米。最粗那根直径超过三厘米,绞合结构比其他几根都密实,冻在冰面下约半米深。

    “四根钢索。最粗那根能当主承重索。”大头迅速修改方案,“用我们现有的绳索和这些旧钢索组合。

    主索承担大部分重量,辅助索当扶手和安全备份。

    钢索年代久远可能有内伤,不能同时承受全队重量——

    一次只过一个人。

    用安全绳系在辅助索上,万一主索断裂还有备份。”

    马权看着那根最粗的钢索。“接头处、谁来固定。”

    “我和包皮。”大头说,“我计算承重点和绳结结构。

    包皮用机械尾打结——接头需要精密度在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操作,手动在低温下打结成功率几乎为零。

    手套太厚,不戴手套手指三秒就冻僵。”

    包皮站在队伍最后面,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机械尾精准度只有百分之三十。

    在冰霜巨骸崩塌之后又降了五个点。

    百分之三十——意味着每十次精细操作只有三次能成功。

    单次成功率低到不可接受。

    但包皮没有说“我做不到”。

    “百分之三十的单次成功率太低。

    但如果给我三次尝试机会——每次操作前有至少三十秒的校准时间——三次内至少有一次能成功。”

    包皮的声音很小,

    不是心虚,是在报数据。

    “每次失败后需要重新校准。校准时间越长,下次成功率越高。”

    “给你三次机会。”马权没有看包皮,“接头固定完成之后你第一个过。

    机械尾最轻,对钢索的负荷最小。”

    包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十方走到钢索上方,左臂运力,开始清理冰层。

    和尚的右臂还是垂着不能动,左肩伤口在冰崖底部又崩开了一回,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但和尚的左臂力量还在——金刚身的残余功力集中在左臂,每一掌拍下去都能碎掉一大片冰壳。

    第一掌,冰面裂开一道缝。

    第二掌,裂缝蔓延到半米外。

    第三掌,整块冰壳从钢索上剥落。

    也就在第三掌落下的时候,深渊下面变了。

    雾气突然剧烈翻涌。

    之前是缓慢的、呼吸般的蠕动——现在是搅动。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雾气深处翻身。

    低沉吼声变大了,不再是单独一声,是多声此起彼伏,从深渊不同深度同时传来。

    雾气中那些极模糊的苍白轮廓加快了蠕动的速度,有一条触手从雾气中探出来,贴着崖壁缓慢往上爬了十几米,又缩回去。

    “停。”马权低声说。

    所有人静止。

    十方的手停在半空,掌缘离冰面只有两厘米。

    深渊下的吼声没有马上消失。

    又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降下来,恢复到之前那种低沉的、缓慢的节奏。

    “它们对能量敏感。”刘波虚弱的声音从十方背后传来。

    他的骨甲几乎完全碎裂,整个人被十方用左臂兜着,说话时嗓子沙哑得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在遗迹里,我最后一次释放蓝焰的时候——深渊下面也有反应。

    当时我们以为是地震。

    不是地震——是蓝焰的能量波动惊动了它们。”

    “不是能量。”小月趴在马权背上,轻声说,她从冰崖底部出来之后一直在看灯塔。

    但现在小月低着头,盯着深渊下面的雾气,她的共情能力在遗迹里被激活之后就再也没完全关上过,只是从“被动接收”变成了“能控制接收强度”。

    但现在她忘了控制。

    “十方叔叔的伤口在疼。”小月说,“下面的东西……感觉到了。

    它们在尝那个疼。”

    大头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平板还接在终端上充电,现在没在手边。

    但木头的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了。

    “虫族能感知痛觉。

    壁画上记载,虫族和冥族存在共生关系——冥族通过负面情绪增殖。

    痛觉是最原始、最强烈的负面情绪之一。

    十方拍碎冰层的时候伤口剧痛——他的功法波动可能只是引子,真正的诱因是疼痛本身。

    虫族感应到了疼痛产生的负面情绪,以为是猎物在附近受伤了。”

    沉默。。。

    在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十方左肩还在渗血,火舞右腿膝盖每一步都在疼,李国华的晶化头痛每隔十几分钟就发作一次,包皮脚踝上的岩蛛咬伤还没愈合,阿昆的左腿旧伤在低温下疼得他嘴唇发白。

    疼痛是他们此刻最普遍的身体状态。

    也就是说。”

    火舞打破了沉默,“过崖的时候不能疼。”

    “不能避免疼。”马权说,“但能控制对疼的反应。

    情绪——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是它们能感应到的。

    疼痛本身只是一个信号。

    怎么对这个信号做出反应,是你能控制的。”

    马权看着火舞。“你右腿膝盖每一次落地都在疼。

    但你从冰崖底部一路蹦过来,一句话没说。

    疼是疼,力幅度。疼就疼——不要对抗疼。让它存在,但不要给它别的。”

    十方看了马权一眼。

    和尚没有说话,左掌重新抬起,落在冰面上。

    这一次的动作慢了至少三倍。

    不是力量不够——是在控制。

    控制每一掌的发力幅度刚好够碎掉冰壳而不产生多余的功法波动。

    更重要的是,控制自己对疼痛的反应。

    每拍一掌,左肩伤口都会往外渗更多的血。

    血沿着左臂往下淌,在冰面上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疼。。。

    十方没有否认这种疼——

    他让疼痛感存在,但同时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金刚之身的金色光晕没有亮起。

    功法波动被压到了最低。

    冰层在一片一片地碎。

    钢索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深渊下的雾气还在翻涌,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

    吼声也没有再变大。

    它们还在感应——但感应的信号变弱了。

    “它们在等。”小月说,她的声音很轻,眼睛还盯着下面的雾气。

    “不是睡了。是在等。

    等我们中间有人撑不住。等有人害怕。”

    马权按了按小月的小手。“那就不让它们等到。”

    十方把最后一层冰壳拍碎。

    三根钢索在冰面下露出全貌。

    最粗那根直径超过三厘米,绞合结构紧密,表面锈蚀但用手指敲上去声音沉闷扎实,内芯没断。

    另外两根细一些,直径大概两厘米,其中一根在冰层深处被冻裂了一小段,但裂口两侧各有至少五米的完整段,避开裂口还能用。

    对岸的固定端也找到了。

    三根钢索的末端都冻在废墟边缘一块混凝土基座里。

    基座是当年缆车站的地基,大崩溃之后被废墟埋了大半,混凝土表面冻出了蛛网般的裂纹,但主体结构还在。

    能承重。

    “钢索长度五十到六十米,正好跨过裂缝最窄处。”

    大头用指甲在地图上画出索桥位置,“主索用最粗那根——单索承重不够,但加上辅助索分担,每次一个人的重量能撑住。

    安全绳系在第二根钢索上,第三根当备份。”

    大头和包皮开始准备绳结。

    包皮的机械尾从身后伸出来,尾尖的金属关节在极低温下动作迟缓,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的齿轮在咬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不是坏了,是润滑油冻成了膏状。

    包皮用手指搓了搓机械尾的关节,让摩擦热把冻住的润滑油化开一点。

    “校准需要多久。”大头问。

    “第一次校准大概一分钟。

    如果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校准要两分钟——

    因为要找失败原因。

    第三次更久。”包皮没有抬头,机械尾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做空载测试——伸展、收缩、旋转、开合。

    每一个动作都比正常速度慢了三倍。

    在叛变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展示过机械尾的功能,。

    “第一次给我一个简单的结。

    八字节。

    承重之前大头你再检查。”

    “好。”

    冰面清理完毕。

    钢索暴露完成。

    绳结准备中。

    马权站在裂缝边缘。

    风从深渊下灌上来,带着灰绿色雾气的腥甜味和暗河水汽的潮湿感。

    对岸的灯塔基座门还半开着,深绿色终端光在门缝里稳定地亮着。

    四目可及。触手可及。

    但中间隔着五十米深渊。

    深渊下是无数对还在沉睡的幽绿眼睛——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不是用剑纹,不是用真气,是用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对捕食者的警觉。

    铁剑依然还在马权的独臂中、微微发热。

    暗金色纹路在没有阳光的天光下终于能看清了——

    不是刻在剑身上的,是从剑身里面透出来的。

    像血管。像活物的脉络。

    “准备好了。”大头站起来,“绳结结构已搭好。

    第一个滑降用的安全绳系在主索和辅助索之间。

    承重点在最粗那根钢索的正中央——避开两头冻在冰里的锈蚀段。

    滑降角度大概十五度——从这头到对岸是微下坡,重力够用,不需要额外推力。”

    马权走到钢索前。

    安全绳的金属扣环已经挂在主索上,辅助索上的备份扣环也卡好了。

    马权独臂握住安全绳,试了试钢索的弹性——

    几十年的老钢索,冻得比新索还硬,几乎没有弹性余量。

    这意味着滑降过程中钢索不会晃得太厉害,但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超过承重极限,钢索不会先变形再断裂——

    它会直接断的。

    “一个一个的过。”马权把铁剑换到独臂,暗金纹路在幽暗天光下隐隐发亮。“不要往下看。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

    不要停。不要怕。”

    “怕了怎么办。”包皮在后面问。

    “怕了也得过。怕不是问题——被一个怕字而控制、才是问题。”

    马权把安全绳挂在主索上。

    独臂握紧铁剑。

    脚踩上钢索。

    钢索在承受他体重的瞬间往下沉了大概两厘米。

    沉完之后就稳住了。

    马权站在钢索上,铁剑横在身前当平衡杆,独臂攥紧安全绳。

    右臂还是垂着不能动,但这反而减少了钢索上的变量——

    少一条手臂的重量不会让钢索失衡。

    马权开始往前走。。。

    不是滑——是走。

    钢索太硬,滑降扣环在上面摩擦力不够,只能一步一步挪。

    每一步都是独臂先拉安全绳稳住重心,脚再往前探,踩实了再换重心。

    深渊下的风比冰面上大。

    从下往上灌,带着灰绿色雾气的腥甜味。

    风打在腿上,把裤腿吹得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刀。

    但马权自始至终都没有停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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