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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孤城残雪 待君归期
建安四年春，易京的雪迟迟不肯化。十重壕沟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墙，墙头上的旌旗被朔风撕成了碎条，城楼下袁军连营绵延百里，黑色旌旗像一片压顶的乌云，将这座孤悬北疆的城池困得密不透风。
公孙晓月靠在女墙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指尖冻得通红开裂。她身上的银甲已经磨得发亮，肩甲处补着一块梅花纹锦缎——那是三年前赵云离开时，她从自己未织完的嫁衣料子上剪下来缝的。三年来，无论守城还是杀敌，这块锦缎从未离身，针脚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暗，却依旧平整。
城楼下传来流民压抑的咳嗽声，晓月探出头，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缩在城墙根的避风处，冻得瑟瑟发抖。她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麦饼掰成两半，顺着城墙轻轻扔了下去。孩子们立刻扑上去抢，狼吞虎咽地吃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小姐，您又把自己的口粮给他们了。”亲兵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疼，“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晓月接过粥碗，轻轻搅了搅，粥里只有几粒米，清汤寡水。“我没事。”她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百姓们比我更苦。子龙哥哥说过，练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我守着这座城，就是守着他们。”
她想起三年前的寒香梅林，雪落满枝头，赵云握着她的手教她回马枪。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练枪磨出的薄茧，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晓月，等我安葬了大哥，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守着幽州，护着百姓，再也不分开。”
他走的那天，暴雪漫天。她站在梅林口，手里攥着刚绣好的护心镜，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喊得嗓子都哑了：“子龙哥哥，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他回头挥了挥手，银甲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身梨花。“等我！”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写了无数封信，托过往的商队带往常山，却一封都没有回音。袁绍的大军步步紧逼，幽州的城池一座接一座陷落，最后只剩下易京这座孤城。父亲公孙瓒变得越来越偏执，杀了刘虞，逼反了部下，整日躲在易京楼的深宫里，抱着酒坛喃喃自语，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纵横北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白马将军了。
只有她，还在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个没有归期的约定。她相信赵云一定会回来，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梅花一定会开。
“小姐，主公找您。”亲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晓月点了点头，将粥碗递给亲兵，转身往易京楼走去。楼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酒气。公孙瓒坐在案前，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浑浊不堪，面前摆着一桶火油和一支火把。
“爹。”晓月轻声唤道。
公孙瓒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婉儿，你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晓月坐下，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爹，袁军又攻城了，我带着兄弟们打退了他们。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个月，黑山军的援军就会到的。”
公孙瓒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没用的。张燕早就被袁绍打怕了，他不会来的。”他拿起火把，在手里慢慢转动，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我公孙伯珪一生征战，破匈奴，败乌桓，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我宁死也不做袁绍的阶下囚。”
“爹！”晓月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能突围！我带着剩下的三百白马义从护着您冲出去！我们去常山，去寻子龙哥哥，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子龙……”公孙瓒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是我对不起他。当年他一腔热血来投我，我却听信谗言，处处猜忌他，不肯委以重任。他是个好孩子，是我耽误了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虎符，塞到晓月手里，虎符冰凉，还带着他的体温，“这是白马义从最后的虎符。待会儿我点燃火油，袁军必定大乱，你带着兄弟们从西城墙的密道走。往南去，听闻刘玄德在徐州招贤纳士，子龙若在世间，必定会去投他。”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晓月的眼泪掉了下来，攥着虎符的手微微发抖，“爹，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傻孩子。”公孙瓒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得像她小时候，“爹是白马将军，只能战死沙场，不能被俘虏受辱。你是爹的女儿，要好好活着。替爹看看太平盛世的样子，替爹……跟子龙说声对不起。”
说完，他猛地推开晓月，将火把扔进了火油桶里。
熊熊烈火瞬间腾起，吞噬了雕花的梁柱，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公孙瓒的笑声在火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傲骨：“我公孙伯珪，生当镇北疆，死亦为鬼雄！袁绍小儿，我在地下等着你！”
“爹——！”晓月嘶吼着想要冲进火海，却被两个亲兵死死拉住。
“小姐！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二、红衣浴血 单骑突围
易京楼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袁军士兵趁机攻破了城门，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变成了人间炼狱。百姓们躲在家里，闩紧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零星的惨叫声从被攻破的院落里传来。
晓月抹掉眼泪，反手抽出腰间的铁枪——这是赵云初投公孙瓒时亲手为她打造的，枪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龙”字，是他用刻刀一笔一划磨出来的。离别那天，他把枪塞到她手里，说：“我不在的时候，让它替我护着你。”
她翻身上马，铁枪直指苍穹，对着剩下的三百白马义从大喊：“白马义从，随我突围！”
“诺！”三百白马义从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楼板都在抖。他们跟着晓月，从密道冲出易京楼，正好撞上袁绍的先锋大军。
“公孙晓月！大将军有令，生擒者赏黄金千两，伤她者斩！”袁军先锋将领大喊一声，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长枪短刀密密麻麻，却没人敢真的下死手。袁绍早就听闻公孙晓月骁勇善战，又生得倾国倾城，早已下令要将她完好无损地掳回邺城。
晓月策马冲入敌阵，铁枪舞动如梨花纷飞，每一招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手腕或肩膀。她记得赵云教她的“借力打力”，避开刀锋，借着马的冲击力卸力反击。袁军士兵畏手畏脚，竟被她杀开一条血路。
马蹄踏过满地尸体，鲜血染红了她的银甲，那块梅花纹锦缎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往前冲，冲出去，去南方，找赵云。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先锋将领急得红了眼，亲自挥刀冲了上来。
晓月侧身避开刀锋，铁枪反手一挑，正中他的咽喉。先锋将领闷哼一声，摔下马来。剩下的士兵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冲！”晓月大喊一声，带着白马义从继续往前冲。可袁绍的大军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三百白马义从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战马被乱箭射死，重重摔倒在地上，手里的铁枪也飞了出去。
袁军士兵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逢纪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公孙小姐，何必如此顽抗？大将军说了，只要你肯归顺，便以夫人之礼相待，享尽荣华富贵。”
“呸！”晓月啐了一口血沫，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骨，“我公孙家的人，宁死不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逢纪也不生气，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是伤了一根头发，你们自己提头来见大将军。”
士兵们用粗麻绳将她绑了起来，塞进一辆封闭的囚车。囚车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百姓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队伍连夜启程，避开了所有的村镇，沿着荒无人烟的小路往邺城赶去——袁绍怕夜长梦多，更怕有人半路劫囚。
晓月靠在囚车的木板上，闭着眼睛，不看周围的袁军士兵，脑子里全是赵云的样子。
三、故地黄沙 魂归何处
第三天正午，队伍走到了一片荒芜的沙地。这里是当年她和赵云一起押送粮草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枯死的胡杨。
那年秋天，他们押送粮草去渔阳前线，路上遇到了山贼。赵云为了护她，手臂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她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血染红了帕子。赵云笑着说：“晓月，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在这里种一片梅林，每年冬天，都来看梅花。到时候我教你练百鸟朝凤枪，你给我绣梅花帕，好不好？”
她当时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如今，沙地还是当年的沙地，却早已物是人非。梅林没有种成，那个说要教她练枪的人，也不知道在哪里。风刮过沙地，卷起细碎的尘土，像当年幽州的雪。晓月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黄沙，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狂风，黄沙漫天，遮天蔽日。正午的太阳瞬间被吞没，天地间一片漆黑。士兵们尖叫着捂住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狂风卷着黄沙，形成一道旋转的风墙，将囚车和周围的士兵彻底隔了开来。
晓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越来越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竟然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她所有期盼与遗憾的土地，心里默念：子龙哥哥，若有来生，我一定在梅林等你。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黄沙散去。
士兵们睁开眼睛，惊恐地发现，原本锁得严严实实的囚车竟然空了。粗麻绳散落在地上，那支刻着“龙”字的铁枪，还有那块沾着血的梅花纹锦缎，静静地躺在囚车的木板上。
消息传回邺城，袁绍震怒。他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他下令将所有押送的士兵尽数斩首，又派人搜遍了方圆百里，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为了掩盖这件怪事，袁绍对外封锁了所有消息，只说公孙晓月在突围时死于乱军之中。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三种截然不同的流言，就在三国的江湖里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她根本没有突围，和公孙瓒一起葬身在了易京楼的火海之中，尸骨无存——这是大多数人愿意相信的说法，毕竟易京楼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烧没了；
有人说，袁绍对外谎称她已死，实则早已将她秘密掳回邺城，强纳为妾，最后她不堪受辱，郁郁而终，葬在了袁绍的祖坟旁——这是袁绍的政敌故意散布的，用来败坏他的名声；
还有人说，她在押送途中被仙人救走，从此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偶尔有人在常山的梅林里，见过一个红衣女子，枪法如神，身边跟着一匹白马——这是民间百姓对这位巾帼英雄的美好想象，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结局。
没有人知道黄沙里发生的真相。所有见过那一幕的士兵，都成了袁绍的刀下鬼。那阵卷走她的黄沙，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散落在时光的缝隙里。
四、千里寻踪 梅下埋情
易京楼失火的第七天，赵云刚从终南山学艺归来。他安葬了兄长赵雄，正收拾行装准备去幽州找晓月，却在常山脚下遇到了几个从易京逃出来的流民。
流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说起易京的惨状，个个泣不成声。“公孙将军自焚了……易京破了……袁军到处杀人……”
赵云的心猛地一沉，抓住一个流民的胳膊，急切地问：“那公孙小姐呢？晓月呢？她怎么样了？”
流民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不知道……城破那天，听说公孙小姐带着白马义从突围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死在火里了，有人说她被袁绍抓走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不知道……”赵云喃喃自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疯了一样赶往幽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天就赶到了易京。
可眼前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留着火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幸存的百姓躲在废墟里，看见穿军装的人就吓得浑身发抖。
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块石头，却没有找到晓月的尸骨。他沿着突围的路线一路找去，问遍了沿途所有的村庄，却只得到了三种互相矛盾的说法。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掳走了，有人说她成仙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最后，他走到了那片荒芜的沙地。一个路过的货郎告诉他，三天前，有一支袁军的队伍从这里经过，后来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黄沙漫天，风停了之后，队伍就匆匆离开了，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云在沙地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堆黄沙下，找到了那支刻着“龙”字的铁枪，还有那块沾着血的梅花纹锦缎。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铁枪和锦缎挖出来，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龙”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想起磐河初遇，她红衣策马，从乱军中冲出来救他，惊艳了他的整个少年时光；想起寒香梅林，她踮起脚尖给他系护心镜，脸颊红得像枝头的梅花；想起他离开那天，她站在雪地里，喊着“我等你回来”，声音都在发抖。
他答应过她，会回来娶她；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种梅林；答应过她，要教她练百鸟朝凤枪。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委屈。他只能抱着那支铁枪，在沙地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找了一棵老槐树，用铁枪挖了一个深深的坑。他将锦缎和那幅晓月画的《寒梅练枪图》，还有他准备了三年、打算求婚用的白玉簪，一起放进一个松木匣子里，埋在了树下。
“晓月，”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还活着没有。但我会一直找你，找一辈子。等我平定了乱世，我就回来，在这里种一片梅林，守着你，守着我们的约定。”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去邺城，也没有回常山。他听说吕子戎在徐州辅佐刘备，正在招兵买马，护佑百姓。他要去那里，和子戎兄一起，平定乱世，护佑天下苍生。这是他和晓月共同的心愿，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风吹过沙地，卷起细碎的尘土，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易京的梅花开了又谢，徐州的梨花开了又落。
那个红衣的姑娘，和那个白袍的将军，他们的故事，被风吹散在时光里，只留下三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在江湖上代代相传。
尾声·千年回响
建安四年的那阵黄沙，卷走了公孙晓月的身影，也卷走了三国乱世里最后一点关于她的真相。
一千八百年后，北京密云的秋。
林薇靠在租车的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叶子黄得像镀了层金。她总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漫天的战火，一个白袍将军持枪而立，对着她笑；还有一片开得漫天遍野的梅林，雪落在梅枝上，一个红衣女子在练枪，枪尖挑落的雪团，像极了盛开的梨花。
“你怎么又发呆？”闺蜜苏晴瞥了她一眼，“前面就是老槐树林了，你说要来这儿找什么？”
“不知道。”林薇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就是这里。
两人沿着小路走进树林，林薇忽然停在一棵最粗的老槐树下。树下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更深，像是埋了什么东西。她们合力挖了十几厘米，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个松木匣，侧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龙”字。
文物局的专家赶来打开木匣时，林薇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支白玉簪，一幅泛黄的绢画，还有一小块褪色的梅花纹锦缎。
当专家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幅《寒梅练枪图》时，林薇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画中的红衣女子持枪而立，眉眼弯弯，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梅花锦缎，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耳边仿佛响起了穿越千年的呼唤：
“子龙哥哥……”
后来，林薇申请加入了三国考古队。她总带着那块锦缎的残片，走遍了所有和赵云有关的遗址。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对这段历史如此执着，只有她自己清楚，有一个穿白袍的人，在时光的尽头，等了她一千八百年。
而那阵建安四年的黄沙，终究还是把她送回了他的身边。
一、孤城残雪 待君归期
建安四年春，易京的雪迟迟不肯化。十重壕沟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墙，墙头上的旌旗被朔风撕成了碎条，城楼下袁军连营绵延百里，黑色旌旗像一片压顶的乌云，将这座孤悬北疆的城池困得密不透风。
公孙晓月靠在女墙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指尖冻得通红开裂。她身上的银甲已经磨得发亮，肩甲处补着一块梅花纹锦缎——那是三年前赵云离开时，她从自己未织完的嫁衣料子上剪下来缝的。三年来，无论守城还是杀敌，这块锦缎从未离身，针脚被汗水和血水浸得发暗，却依旧平整。
城楼下传来流民压抑的咳嗽声，晓月探出头，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缩在城墙根的避风处，冻得瑟瑟发抖。她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麦饼掰成两半，顺着城墙轻轻扔了下去。孩子们立刻扑上去抢，狼吞虎咽地吃着，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小姐，您又把自己的口粮给他们了。”亲兵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疼，“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晓月接过粥碗，轻轻搅了搅，粥里只有几粒米，清汤寡水。“我没事。”她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百姓们比我更苦。子龙哥哥说过，练枪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我守着这座城，就是守着他们。”
她想起三年前的寒香梅林，雪落满枝头，赵云握着她的手教她回马枪。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练枪磨出的薄茧，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晓月，等我安葬了大哥，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守着幽州，护着百姓，再也不分开。”
他走的那天，暴雪漫天。她站在梅林口，手里攥着刚绣好的护心镜，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喊得嗓子都哑了：“子龙哥哥，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他回头挥了挥手，银甲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身梨花。“等我！”
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她写了无数封信，托过往的商队带往常山，却一封都没有回音。袁绍的大军步步紧逼，幽州的城池一座接一座陷落，最后只剩下易京这座孤城。父亲公孙瓒变得越来越偏执，杀了刘虞，逼反了部下，整日躲在易京楼的深宫里，抱着酒坛喃喃自语，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纵横北疆、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白马将军了。
只有她，还在守着这座城，守着那个没有归期的约定。她相信赵云一定会回来，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梅花一定会开。
“小姐，主公找您。”亲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晓月点了点头，将粥碗递给亲兵，转身往易京楼走去。楼道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酒气。公孙瓒坐在案前，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浑浊不堪，面前摆着一桶火油和一支火把。
“爹。”晓月轻声唤道。
公孙瓒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婉儿，你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晓月坐下，看着父亲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爹，袁军又攻城了，我带着兄弟们打退了他们。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个月，黑山军的援军就会到的。”
公孙瓒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没用的。张燕早就被袁绍打怕了，他不会来的。”他拿起火把，在手里慢慢转动，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我公孙伯珪一生征战，破匈奴，败乌桓，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我宁死也不做袁绍的阶下囚。”
“爹！”晓月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还能突围！我带着剩下的三百白马义从护着您冲出去！我们去常山，去寻子龙哥哥，他一定会帮我们的！”
“子龙……”公孙瓒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是我对不起他。当年他一腔热血来投我，我却听信谗言，处处猜忌他，不肯委以重任。他是个好孩子，是我耽误了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虎符，塞到晓月手里，虎符冰凉，还带着他的体温，“这是白马义从最后的虎符。待会儿我点燃火油，袁军必定大乱，你带着兄弟们从西城墙的密道走。往南去，听闻刘玄德在徐州招贤纳士，子龙若在世间，必定会去投他。”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晓月的眼泪掉了下来，攥着虎符的手微微发抖，“爹，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傻孩子。”公孙瓒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得像她小时候，“爹是白马将军，只能战死沙场，不能被俘虏受辱。你是爹的女儿，要好好活着。替爹看看太平盛世的样子，替爹……跟子龙说声对不起。”
说完，他猛地推开晓月，将火把扔进了火油桶里。
熊熊烈火瞬间腾起，吞噬了雕花的梁柱，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公孙瓒的笑声在火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傲骨：“我公孙伯珪，生当镇北疆，死亦为鬼雄！袁绍小儿，我在地下等着你！”
“爹——！”晓月嘶吼着想要冲进火海，却被两个亲兵死死拉住。
“小姐！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二、红衣浴血 单骑突围
易京楼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袁军士兵趁机攻破了城门，喊杀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变成了人间炼狱。百姓们躲在家里，闩紧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零星的惨叫声从被攻破的院落里传来。
晓月抹掉眼泪，反手抽出腰间的铁枪——这是赵云初投公孙瓒时亲手为她打造的，枪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龙”字，是他用刻刀一笔一划磨出来的。离别那天，他把枪塞到她手里，说：“我不在的时候，让它替我护着你。”
她翻身上马，铁枪直指苍穹，对着剩下的三百白马义从大喊：“白马义从，随我突围！”
“诺！”三百白马义从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楼板都在抖。他们跟着晓月，从密道冲出易京楼，正好撞上袁绍的先锋大军。
“公孙晓月！大将军有令，生擒者赏黄金千两，伤她者斩！”袁军先锋将领大喊一声，士兵们立刻围了上来，长枪短刀密密麻麻，却没人敢真的下死手。袁绍早就听闻公孙晓月骁勇善战，又生得倾国倾城，早已下令要将她完好无损地掳回邺城。
晓月策马冲入敌阵，铁枪舞动如梨花纷飞，每一招都精准地刺向敌人的手腕或肩膀。她记得赵云教她的“借力打力”，避开刀锋，借着马的冲击力卸力反击。袁军士兵畏手畏脚，竟被她杀开一条血路。
马蹄踏过满地尸体，鲜血染红了她的银甲，那块梅花纹锦缎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往前冲，冲出去，去南方，找赵云。
“拦住她！别让她跑了！”先锋将领急得红了眼，亲自挥刀冲了上来。
晓月侧身避开刀锋，铁枪反手一挑，正中他的咽喉。先锋将领闷哼一声，摔下马来。剩下的士兵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上前。
“冲！”晓月大喊一声，带着白马义从继续往前冲。可袁绍的大军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三百白马义从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战马被乱箭射死，重重摔倒在地上，手里的铁枪也飞了出去。
袁军士兵一拥而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逢纪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公孙小姐，何必如此顽抗？大将军说了，只要你肯归顺，便以夫人之礼相待，享尽荣华富贵。”
“呸！”晓月啐了一口血沫，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傲骨，“我公孙家的人，宁死不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逢纪也不生气，挥了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若是伤了一根头发，你们自己提头来见大将军。”
士兵们用粗麻绳将她绑了起来，塞进一辆封闭的囚车。囚车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百姓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人。队伍连夜启程，避开了所有的村镇，沿着荒无人烟的小路往邺城赶去——袁绍怕夜长梦多，更怕有人半路劫囚。
晓月靠在囚车的木板上，闭着眼睛，不看周围的袁军士兵，脑子里全是赵云的样子。
三、故地黄沙 魂归何处
第三天正午，队伍走到了一片荒芜的沙地。这里是当年她和赵云一起押送粮草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只有漫天的黄沙和枯死的胡杨。
那年秋天，他们押送粮草去渔阳前线，路上遇到了山贼。赵云为了护她，手臂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她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血染红了帕子。赵云笑着说：“晓月，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在这里种一片梅林，每年冬天，都来看梅花。到时候我教你练百鸟朝凤枪，你给我绣梅花帕，好不好？”
她当时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
如今，沙地还是当年的沙地，却早已物是人非。梅林没有种成，那个说要教她练枪的人，也不知道在哪里。风刮过沙地，卷起细碎的尘土，像当年幽州的雪。晓月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模糊的黄沙，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了狂风，黄沙漫天，遮天蔽日。正午的太阳瞬间被吞没，天地间一片漆黑。士兵们尖叫着捂住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狂风卷着黄沙，形成一道旋转的风墙，将囚车和周围的士兵彻底隔了开来。
晓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越来越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竟然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她所有期盼与遗憾的土地，心里默念：子龙哥哥，若有来生，我一定在梅林等你。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黄沙散去。
士兵们睁开眼睛，惊恐地发现，原本锁得严严实实的囚车竟然空了。粗麻绳散落在地上，那支刻着“龙”字的铁枪，还有那块沾着血的梅花纹锦缎，静静地躺在囚车的木板上。
消息传回邺城，袁绍震怒。他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到嘴的鸭子竟然飞了。他下令将所有押送的士兵尽数斩首，又派人搜遍了方圆百里，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为了掩盖这件怪事，袁绍对外封锁了所有消息，只说公孙晓月在突围时死于乱军之中。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久，三种截然不同的流言，就在三国的江湖里悄悄传开了。
有人说，她根本没有突围，和公孙瓒一起葬身在了易京楼的火海之中，尸骨无存——这是大多数人愿意相信的说法，毕竟易京楼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都烧没了；
有人说，袁绍对外谎称她已死，实则早已将她秘密掳回邺城，强纳为妾，最后她不堪受辱，郁郁而终，葬在了袁绍的祖坟旁——这是袁绍的政敌故意散布的，用来败坏他的名声；
还有人说，她在押送途中被仙人救走，从此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偶尔有人在常山的梅林里，见过一个红衣女子，枪法如神，身边跟着一匹白马——这是民间百姓对这位巾帼英雄的美好想象，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结局。
没有人知道黄沙里发生的真相。所有见过那一幕的士兵，都成了袁绍的刀下鬼。那阵卷走她的黄沙，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散落在时光的缝隙里。
四、千里寻踪 梅下埋情
易京楼失火的第七天，赵云刚从终南山学艺归来。他安葬了兄长赵雄，正收拾行装准备去幽州找晓月，却在常山脚下遇到了几个从易京逃出来的流民。
流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说起易京的惨状，个个泣不成声。“公孙将军自焚了……易京破了……袁军到处杀人……”
赵云的心猛地一沉，抓住一个流民的胳膊，急切地问：“那公孙小姐呢？晓月呢？她怎么样了？”
流民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不知道……城破那天，听说公孙小姐带着白马义从突围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死在火里了，有人说她被袁绍抓走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不知道……”赵云喃喃自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疯了一样赶往幽州，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用了十天就赶到了易京。
可眼前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留着火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幸存的百姓躲在废墟里，看见穿军装的人就吓得浑身发抖。
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每一块石头，却没有找到晓月的尸骨。他沿着突围的路线一路找去，问遍了沿途所有的村庄，却只得到了三种互相矛盾的说法。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掳走了，有人说她成仙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最后，他走到了那片荒芜的沙地。一个路过的货郎告诉他，三天前，有一支袁军的队伍从这里经过，后来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黄沙漫天，风停了之后，队伍就匆匆离开了，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云在沙地里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堆黄沙下，找到了那支刻着“龙”字的铁枪，还有那块沾着血的梅花纹锦缎。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铁枪和锦缎挖出来，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龙”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想起磐河初遇，她红衣策马，从乱军中冲出来救他，惊艳了他的整个少年时光；想起寒香梅林，她踮起脚尖给他系护心镜，脸颊红得像枝头的梅花；想起他离开那天，她站在雪地里，喊着“我等你回来”，声音都在发抖。
他答应过她，会回来娶她；答应过她，要和她一起种梅林；答应过她，要教她练百鸟朝凤枪。可他终究还是食言了。
他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受委屈。他只能抱着那支铁枪，在沙地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找了一棵老槐树，用铁枪挖了一个深深的坑。他将锦缎和那幅晓月画的《寒梅练枪图》，还有他准备了三年、打算求婚用的白玉簪，一起放进一个松木匣子里，埋在了树下。
“晓月，”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还活着没有。但我会一直找你，找一辈子。等我平定了乱世，我就回来，在这里种一片梅林，守着你，守着我们的约定。”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去邺城，也没有回常山。他听说吕子戎在徐州辅佐刘备，正在招兵买马，护佑百姓。他要去那里，和子戎兄一起，平定乱世，护佑天下苍生。这是他和晓月共同的心愿，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风吹过沙地，卷起细碎的尘土，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易京的梅花开了又谢，徐州的梨花开了又落。
那个红衣的姑娘，和那个白袍的将军，他们的故事，被风吹散在时光里，只留下三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在江湖上代代相传。
尾声·千年回响
建安四年的那阵黄沙，卷走了公孙晓月的身影，也卷走了三国乱世里最后一点关于她的真相。
一千八百年后，北京密云的秋。
林薇靠在租车的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叶子黄得像镀了层金。她总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漫天的战火，一个白袍将军持枪而立，对着她笑；还有一片开得漫天遍野的梅林，雪落在梅枝上，一个红衣女子在练枪，枪尖挑落的雪团，像极了盛开的梨花。
“你怎么又发呆？”闺蜜苏晴瞥了她一眼，“前面就是老槐树林了，你说要来这儿找什么？”
“不知道。”林薇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就是这里。
两人沿着小路走进树林，林薇忽然停在一棵最粗的老槐树下。树下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更深，像是埋了什么东西。她们合力挖了十几厘米，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个松木匣，侧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龙”字。
文物局的专家赶来打开木匣时，林薇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支白玉簪，一幅泛黄的绢画，还有一小块褪色的梅花纹锦缎。
当专家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幅《寒梅练枪图》时，林薇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画中的红衣女子持枪而立，眉眼弯弯，和镜子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梅花锦缎，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耳边仿佛响起了穿越千年的呼唤：
“子龙哥哥……”
后来，林薇申请加入了三国考古队。她总带着那块锦缎的残片，走遍了所有和赵云有关的遗址。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对这段历史如此执着，只有她自己清楚，有一个穿白袍的人，在时光的尽头，等了她一千八百年。
而那阵建安四年的黄沙，终究还是把她送回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