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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小龙女自断肠崖纵身而下,于寒潭中捡回一命,记忆却被剧烈的撞击撕成了碎片。

    她如水如月的身影在谷底重新苏醒时,光阴已倒卷回数年前——伤痕留在最深处,唯独十八岁的那个生辰,仍清晰地刻在心头。

    现在的小龙女只记得十八岁生辰那日,师姐李莫愁散出谣言,引得一群江湖浪客涌入古墓求亲,扰得她不胜其烦。

    她闭了墓门,回寒玉床打坐,醒来却已身在此处——莫不是师姐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她自幼幽居古墓,心如止水,此处虽与墓中不同,却一样的与世隔绝,清静自在,倒也无甚分别。

    她本就无甚牵挂,更无谓适应,便这般住了下来。

    但今天不知怎的,突然有外人闯入。

    她在水边发现了一个受伤的男子,便将他救了回来,安置在屋内。

    她本想等他醒来后问个究竟,可那人刚醒便咳血不止,话都说不利索,她便打算先让他将养几日再作打算。

    还未等她等来结果,屋外便又来了一个。

    这人不但满身是伤,浑身湿透,一看见自己便露出那般灼热的眼神,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似的。

    她从小到大从未有男子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古墓中只有师父和孙婆婆,师父去后便只剩孙婆婆与她相依为命。

    男子的世界对她而言,完全是白纸一张。

    所以她看不懂尹志平眼中的光意味着什么,只觉得那目光太过炽烈。

    可她毕竟是古墓派掌门。玉女心经讲究十二少——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

    她自幼便修炼此功,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即便此刻面对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满眼灼热地盯着自己看的陌生男子,她依旧能保持那份冰封般的冷静。

    这人认识自己,那便不能让他死了。

    等他伤好了,或许能从他的口中问出些什么。这般想着,小龙女收起白绸,转身走回屋中。

    屋内极其简陋。一张以碎石垒成的石榻,铺着干草,此刻上面已躺了一个人。

    那人面色青白,左肩的伤口虽已被她用草药敷上,却依旧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他的右耳缺了半截,断口处已被她仔细包扎过,但血水依旧洇透了布条。

    这人便是她在水潭边发现的——当时他面朝下漂在水面上,她还以为是个死人,将他拖上岸方才发现还有一口气,便将他拖了回来。

    这人伤得极重,浑身上下如同被什么东西反复捶打过一般,左肩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

    她虽不通医术,但在古墓中随师父学过些粗浅的疗伤之法,又在这谷中寻到一些止血的草药,勉强替他稳住了伤势。

    他断断续续咳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方才安稳了些。

    小龙女走到石榻边,低头看了公孙止一眼。

    他的呼吸已比昨日平稳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也渐渐有力起来。

    她伸出手指在他额上轻轻探了探——还有些烫,但已不是昨日那种濒死的冰冷了。

    她将刚采回来的草药捣碎,重新敷在公孙止左肩的伤口上,动作轻柔而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却也透不出任何关切。

    她做这些事,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该做的事,一如在古墓中擦拭石棺、修剪梅花。

    然后她走到屋外,将趴在青石上动弹不得的尹志平拖进屋内。

    是的,用拖的。一手抓住他湿透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如同拖麻袋般拖过门槛,再将他翻上另一张石榻。

    那动作说不上粗暴,却也称不上温柔——只是干脆利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

    尹志平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小龙女的纤指已在他胸前、肩头、腰侧连点三下。

    他只觉半边身子骤然一麻,整个人便僵在了榻上,连一根小指都动不了了。

    她将他翻过去,撕开他背后破烂的青衫,皱了皱眉。

    那些伤口纵横交错,有金网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裂口,有被水底礁石撞出的淤伤,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血迹与水渍混在一起,将那片皮肤染得狼藉一片。

    她没有药了——方才那一剂已尽数敷在了公孙止身上。好在这谷中草药并不难寻,再去采些便是。

    她转过身,白衣在石榻边缘掠过一道轻柔的弧线,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尹志平躺在石榻上,浑身僵硬,只有眼睛还能动。

    他转动眼珠,朝右侧瞥去——然后满腔的血便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公孙止。那老贼就躺在他身旁不足三尺的另一张石榻上,浑身是伤,面色灰败,可胸膛还在起伏,还在呼吸。这老东西居然还活着。

    尹志平咬紧牙关,拼命运转体内的罗摩神功。丹田中那十四滴残余的精血如同十四颗微弱的星辰,在黑暗的经脉中缓缓旋转。

    他将意念沉入丹田,引导着那股温润醇厚的生机沿着经脉缓缓流转,一寸一寸地冲击着被小龙女封住的穴道。

    每冲击一次,被封的穴道便松动一分,但真气的消耗也加重一分。

    然而就在这时对面的石榻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先是极轻极轻的咳嗽声,如同破风箱在漏气;然后是布料摩擦草梗的窸窣声;然后一只布满伤疤与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抓住了石榻边缘。

    公孙止坐了起来。那张半边毁容的脸上血色全无,独眼深陷在眼窝里,眼白中布满了暗红的血丝。

    左肩的伤口已不再渗血,但整条左臂依旧软软地垂在身侧,右手撑着榻板,整个人如同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昨天那一摔,着实将他摔得狠了。

    他修炼闭穴功数十载,周身穴道凝如精钢,刀剑难伤,可尹志平那小子偏偏以冰火交织的寒焰真气硬生生破了他的功。

    若闭穴功尚在,从百丈高处坠入寒潭,顶多震得他气血翻涌,绝不至于像此刻这般——后背的皮肉肿得发硬,脊椎骨如同被铁锤一节一节敲过,左肩那道贯穿伤虽已被敷了药,却仍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

    最要命的是头部。他坠崖时虽是后背先触水,可那股沛然莫御的冲击力依旧透过脊柱直贯颅脑,耳中至今还在嗡嗡作响,如同千百只铜铃同时在他脑壳里摇晃。

    其实他本已必死。坠水的那一刻,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了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可就在他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水潭边。他模糊的视线中,那抹白色如同月光般清冷而柔和,一只纤秀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从水中拖了上来。

    他那时已说不出话,只记得自己仰面倒在碎石滩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孔便倒映在他那只独眼中。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在做一场将死之人的美梦。然后他便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他躺在石榻上,用了许久才将散裂的记忆重新拼凑起来。他的独眼在昏暗的屋中缓缓扫过,然后便看见了她。

    小龙女正从屋外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竹篮,篮中盛满了刚采回来的草药。她赤着足,踩在微凉的石板上,步履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

    那件素白的长裙衣料极薄极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如流水,如月光,勾勒出修长窈窕的身形。

    她的腰肢纤细得让他喉头发紧,双腿修长笔直,赤足踏过石板的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乌黑的长发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那一个动作漫不经心,却让他那只独眼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双纤秀的手指穿过发丝时的触感。

    她的面容依旧是记忆中那般——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琼鼻樱唇,颌线柔和如画,颈项修长如鹤。周身不沾一丝尘埃,如同从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可她的眼神却比记忆中更加清澈,清澈到近乎空灵——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间的欲望与杂质,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戒备。

    那双眼看他的时候,就如同在看一块石头、一株矮松、一片从崖顶飘落的枯叶。

    公孙止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滞。他见过的女子不计其数,有妖娆妩媚的,有清丽脱俗的,有热情如火的,有冷若冰霜的。

    可他从未如此刻这般,对一个女子生出如此强烈的、纯粹的、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占有欲。

    她不是美,是超脱了美这个字本身。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不佩珠玉,只一袭素白长裙,便足以让世间所有的浓妆艳抹都沦为庸脂俗粉。

    那双眼睛——那双清澈如水、冰冷如霜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间的欲望与杂质,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平静。

    那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疏离,仿佛她与这尘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看得见,却永远触碰不到。

    可正是这种疏离,让他越想撕开那层薄纱,越想看看她冰冷外壳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记得她。第一次在绝情谷中见到她时,她便是这般模样——白衣如雪,清冷如月。那时她受了伤,被他救回谷中,他第一眼便惊为天人,费尽心机将她留在谷中,甚至不惜放下谷主的架子亲自伺候。

    可她心里只有杨过,后来她走了,他也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被裘千尺整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他心底最深处,依旧藏着那抹白色的身影——那是一种执念,一种不甘,一种“明明是我先发现她”的扭曲怨恨。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救了他的人,正是她。

    公孙止的嘴唇微微发颤。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闭穴功被破,什么绝情谷被毁,什么尹志平的剑差点捅穿他的心窝,都不重要了。

    她还活着,她就在他面前,近得伸手可及。他甚至不敢开口叫她的名字,怕一开口便发现这只是一场梦,一场他做了无数遍、醒来后便只剩下空荡荡石壁的梦。

    小龙女没有看他。她走到石榻边,将竹篮放下,从中取出几株刚采的草药,放在一只粗陶碗中细细捣碎。她做这些事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与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谷底独自度过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公孙止侧着头,用那只独眼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从她的眉骨到下颌,从她的脖颈到肩头,每一寸轮廓都在他眼中燃起一簇暗火。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波动——一丝关切,一丝温柔,甚至一丝怜悯。可除了那片冰封般的平静,他什么也找不到。

    她看他的眼神,与看一块石头并无区别。这让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极其微妙的滋味——既有被忽视的恼怒,又有一种更加炽烈的征服欲。

    在他印象中,小龙女虽然清冷,却也是有情绪的。她会为杨过蹙眉,会为杨过担忧,甚至会在绝情谷中以命相搏替他夺取绝情丹。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眼中没有任何沉淀,没有任何阴影,只有一片纯粹的、未经任何沾染的空明。

    她的冷不是经历过风霜之后的疏离,而是从未被风吹过的湖面——干净到了极致,也空白到了极致。

    那不是二十三岁的小龙女,那是十八岁的小龙女。一个还没有遇见杨过、还没有被那段刻骨铭心的情缘触动过心弦的古墓少女。

    可公孙止并不知道她已经失去了记忆。他只是隐约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记忆中的小龙女更加纯粹、更加干净。

    她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寒玉,通体莹润,却尚未被任何刀锋刻下痕迹。

    这份空白,反而比任何诱惑都更让人心痒难耐——因为空白意味着无限可能,意味着他可以成为第一个在她心中留下痕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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