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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家们立刻动了。

    于是没过多久,长街外又热闹了一层。

    灵米糕一笼笼抬进来。

    烤灵禽装在大铜盘里,油光闪亮,香得几个年轻斩妖使当场挪不开眼。

    清蒸寒泉鱼被端上玄衡圣地那边,玄衡弟子抬头看了一眼,沉默地让出一个盘位。

    百花酿丸摆到女修席上,香甜不腻,花气清淡,连姜芷身边的女阵修都多夹了一颗。

    各种落星崖的各式小吃也陆续进了场。

    长街像忽然从战时驻地,变成了半个夜市。

    随后苏长安就看到后厨忽然涌进来的厨子、伙计、食盒、酒坛和满脸兴奋的掌柜,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安若歌走回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看,我是不是帮你省了好多事?”

    苏长安看了看后厨里那些竖着耳朵想偷师的厨子,又看了看外头一车车送来的现成吃食。

    “你这是把我卖了个好价钱。”

    安若歌眼睛弯弯。

    “那也得你值钱。”

    苏长安无话可说。

    这话听着像夸人。

    但被卖的人通常很难高兴得太纯粹。

    花如意从旁边走过,低声道:“她卖得还算厚道。”

    苏长安看她:“你也觉得我该被卖?”

    花如意把一盘寒泉鱼递给伙计,面不改色。

    “总比你累死在锅前强。”

    苏长安想了想。

    竟觉得很有道理。

    安若令脸上终于不那么凝重,但是依然没什么好消息

    “后厨太小了,帮忙的人都进不来。”

    那就分一部分人去天下斩妖司后厨去做,那里离长街也近。

    苏长安接着问:“桌呢?”

    “还在加。”

    “人呢?”

    “更多了。”

    “酒呢?”

    安若令沉默。

    苏长安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酒怎么了?”

    安若令低声道:“许千户那边说,星酿烧春又快没了。”

    远处廊下,许夜寒正端着酒盏,很平静地和几个千户对饮。

    他喝得一点也不快。

    但他一直在喝。

    一直这件事,比快可怕。

    长街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最开始,各王朝的人坐在一起时还有些拘谨。

    你敬我一盏,我回你一盏。

    话说得很客气,眼神也很客气。

    可几轮酒下去,再加上一碗醒神汤、一块赤髓炙肉、一口星砂烤骨,气氛渐渐松了。

    一个东离斩妖使和大乾甲士原本互相看不顺眼。

    此刻却因为一盘烤灵禽谁夹了最后一块,认真划拳。

    输了的人喝酒。

    赢了的人吃肉。

    非常公平。

    二转顾承霄走到苏长安身旁,低声道:“我从没见过落星崖这样。”

    “哪样?”

    “像活人住的地方。”

    苏长安看了他一眼。

    顾承霄自己也笑了笑。

    “是不是不太吉利?”

    “挺吉利。”

    苏长安道,“落星崖本来就该是活人守的地方。”

    顾承霄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长街上那些混坐的各国斩妖使,眼里有些复杂。

    白日里,这些人还分得很清楚。

    大乾是大乾。

    玄衡是玄衡。

    散修是散修。

    各王朝各有盘算,各有防备,连坐在同一张桌边都像受了委屈。

    可今晚,他们因为一口酒、一碗汤、一场谢宴,坐到了一起。

    苏长安没有开会。

    没有讲天下大义。

    他只是摆了桌,开了酒,做了菜。

    然后人就坐下了。

    这很荒唐。

    也很厉害。

    安若歌走到苏长安身边,看着满街灯火,轻轻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

    苏长安道:“我觉得不像在办宴。”

    “那像什么?”

    “像在攻城。”

    安若歌笑了。“攻下了吗?”

    苏长安看着长街上越坐越近的人。。

    他想了想,道“好像破了一道口子。”

    安若歌听懂了。

    不是城墙的口子。

    是人心之间的口子。

    她笑意柔和了些。

    “那今晚这顿饭,没白请。”

    苏长安道:“确实没白请。”

    “嗯?”

    “省了不少厨子钱。”

    安若歌翻了个白眼。

    刚才那点柔和,顿时没了。

    苏长安觉得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

    但问题不大。

    习惯就好。

    长街尽头,几个执事房的人远远看着。

    其中一个年轻执事皱眉道:“这也太吵了。”

    正管执事端着一只小酒盏,慢悠悠喝了一口星酿烧春。

    “调令桥没堵。”

    “可是……”

    “没堵就是没坏规矩。”

    执事把酒收进储物袋。

    年轻执事看着他。

    “您不是说要备查吗?”

    执事面不改色。

    “正在查。”

    年轻执事:“……”

    他觉得今晚整座落星崖的规矩,都有点被酒泡软了。

    不过酒确实香。

    他偷偷看了一眼执事的袖子。

    执事瞥他:“想喝?”

    年轻执事立刻站直:“卑职不敢。”

    执事点头:“那就别想。”

    年轻执事:“……”

    夜色越来越深。

    大乾驻地前的长街却越来越亮。

    宴席原本只是大乾谢玄衡。

    后来变成谢所有帮过忙的人。

    再后来,变成各方闻香而来。

    最后,连苏长安自己都说不清,这到底算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坏事。

    至少今晚不是。

    火阵旁,安若歌又和几个商家谈完一轮,转身朝他挥了挥手。

    意思很明显。

    又有东西送来了。

    苏长安叹了口气。

    “我现在有点怕她笑。”

    许夜寒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半盏酒。

    “说明你还不够了解女人。”

    苏长安看他。

    “许千户很了解?”

    许夜寒沉默了一下。

    “我了解酒。”

    苏长安点头。

    “看出来了。”

    那些曾经隔着王朝、门派、身份、出身的人,今晚挤在一条街上,肩碰肩,碗碰碗。

    长街上,有人举杯高喊:

    “敬昨夜活下来!”

    有人跟着喊:

    “敬今日有饭吃!”

    又有人笑骂:

    “你这话也太没出息了。”

    “没出息怎么了?有本事你别吃!”

    满街哄笑。

    苏长安也笑了一下,把杯中酒饮尽。

    这场宴席或许不只是谢宴。

    也是他在落星崖打开人脉、收集资源、补足短板的第一把钥匙。

    而钥匙这种东西,最妙的地方就在于——

    它开第一扇门时,往往没人知道,后面还藏着多少门。

    宴席进入后半截,大乾驻地到天下斩妖司大门前。

    像一条被酒香点燃的河。

    卢多金吃得很慢。

    不是装矜持。

    是林清宛坐在不远处,时不时看她一眼。

    那眼神很温柔。

    也很有威慑力。

    卢多金觉得自己若敢多夹一块赤髓炙肉,林清宛今晚就能端来三碗苦药。

    苏长安路过时,卢多金犹豫了一下,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苏长安俯身过去。

    她压低声音:“苏公子,能不能给朱麟夔留些菜?”

    苏长安一怔。

    朱麟夔那头家伙,平日里凶得像谁欠了它八百斤灵肉,可心眼比它鳞片还小。

    苏长安笑了笑:“放心,安排好了。”

    卢多金眼睛一亮。

    “真的?”

    “嗯。”

    苏长安道,“赤髓炙肉留了两盘,醒神汤留了一锅,星砂烤骨留了半架。”

    卢多金松了口气。

    苏长安又补了一句:“还有一大坛赤焰小醉。”

    卢多金愣住:“它会不会喝醉?”

    “它不会。”

    苏长安道,“你每次少给一些。”

    卢多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低头笑起来。

    花如意坐在她旁边,听见这话,淡淡道:“你倒是了解它。”

    苏长安诚实道:“我是答应过朱麟夔的。”

    宴席终于稳住后,苏长安端起酒盏。

    他先去了玄衡圣地那边。

    “林圣行,姜姑娘,昨夜援助,多谢。”

    “已经谢过。”林见秋应该慢慢喝上头了,脸颊泛红,对着苏长安一饮而尽

    玄衡弟子们也纷纷举杯。

    从玄衡席出来,他又去敬了几位其他王朝的二转千户。

    这些人今日来得体面,带礼也足。

    他们的心思各不相同。

    有的是真想交好。

    有的是试探。

    有的是看风向。

    还有的单纯是被酒香勾来的。

    苏长安一一敬过去,不亲不疏,不卑不亢。

    别人敬他一尺,他还一尺。

    别人多说半句试探,他便笑着绕过去。

    安若歌远远看着,忍不住对花如意道:“他这人平时看着懒,真到这种场面,倒也不笨。”

    花如意端着酒盏,语气淡淡:“他不是不笨。”

    “那是什么?”

    “他是嫌麻烦。”

    安若歌想了想,笑了。

    “有道理。”

    越嫌麻烦的人,一旦真愿意应付,反而应付得很利落。

    因为他不想拖。

    苏长安又去散修席。

    散修们就没那么多规矩。

    胡茬散修一看他来,直接站起来,端着酒碗道:“苏都尉,啥也不说了,昨夜若不是你,大伙儿今天吃不上这口肉。”

    旁边有人纠正:“你刚才不是说玄衡光膜也救了你?”

    胡茬散修道:“那我一会儿再敬姜姑娘。”

    “你这酒量行吗?”

    “我不行,酒行。”

    这话引得满桌大笑。

    苏长安与他们碰了杯。

    酒碗一撞,声音清脆。

    散修喝酒不讲细品,一口下去,脸红,眼亮,骂一句好酒,便算最高评价。

    苏长安反而很喜欢这种痛快。

    再往后,是商家席。

    几位商行管事和食肆掌柜也上了桌,坐得端正。

    他们的眼神,一半在酒盏里,一半在苏长安手里。

    看似敬酒。

    实则等价。

    苏长安也不急。

    和商人打交道,最不能急。

    你一急,对方就知道如何拿捏。

    你不急,对方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少了。

    周管事端着酒盏,笑道:“苏都尉,明日我万宝行会整理一批清单,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苏长安道:“不急。”

    周管事笑意淡了些。

    不急,通常就是贵。

    苏长安最后去了伤兵席。

    有人胳膊吊着,有人脸上缠着药布,有人喝酒时只能用左手。

    他们见苏长安来,纷纷想站。

    苏长安抬手压住。

    “坐着。”

    一个年轻弟子咧嘴笑:“苏都尉,我们能站。”

    “能站也坐。”

    苏长安道,“我今晚敬的是活人,不是木桩。”

    伤兵席里有人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

    苏长安没劝。

    他只给自己倒满酒。

    “昨夜辛苦。”

    一桌伤兵举杯。

    有的人喝的是酒,有的人喝的是温羹。

    杯盏不一样。

    但碰在一起时,声音一样。

    就在这时,长街的热闹到了最浓处。

    所有人的警觉都降到了最低。

    喝过酒的人很高兴。

    吃饱的人更高兴。

    刚从尸潮里活下来的人,只要今晚还能笑,就会比平时更容易相信眼前的热闹是真的。

    九花顾沉舟选的就是这一刻。

    他现在是一个商家伙计。

    灰衣,短褂,腰间系着旧布巾,手里提着酒壶,肩上搭着一条擦桌布。脸很普通,眉眼普通,走路也普通。

    普通到女戏者最初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女戏者今夜也在长街上。

    她换了一身酒楼帮工的衣裳,头发用布巾裹住,脸上抹了些暗粉,眼角压低,原本娇媚灵动的轮廓被遮去大半。

    她的目标很简单。

    偷回圣女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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