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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八年十二月十九日正午,广东区广州城。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与其他地区不同,这里的灰不是干冷的灰,而是湿漉漉的灰。气温零下二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二,北风二级。对于习惯了湿热的广州城百姓来说,这种天气已经算是“极寒”了。街道上行人稀少,都裹着厚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商铺半掩着门,伙计们靠在门框上搓手跺脚,呵出的白气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连珠江的水面都结了一层薄冰,船工们用竹篙敲碎冰层才能行船。

    皇宫御书房里,炭盆烧了三个,但湿冷的空气还是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火苗在铜盆里不安地跳动着。皇帝华河苏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墨迹未干,是刚从河北区送来的急报。他穿着一件玄色棉袍,外面套了件貂皮大氅,但依然觉得冷。他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他攥着那份卷宗,指节咯咯作响。

    “河北区心阳城,”他开口,声音低沉,“客双丞,五品知府。他做了什么事,你们知道吗?”

    赵聪站在御案左侧,身姿挺拔,面容刚毅。他穿着一件铁灰色棉甲,外罩黑色大氅,腰间悬剑,脚踩牛皮靴。他的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锐气,但此刻,那锐气被一种凝重的沉思取代。“臣知道一些。客双丞在心阳执政三年,政绩卓着。兴修水利,开垦荒地,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心阳百姓称他为‘客青天’。”赵聪顿了顿,“但他得罪的人也不少。”

    华河苏点头:“何止是得罪人。他挡了多少人的财路,断了多少人的官路。朝中弹劾他的奏折,堆起来比他的个子还高。有人说他贪污,有人说他结党,有人说他欺压百姓。但朕派人查过——都是子虚乌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赵聪和南城羽,“可正是因为他是清官,才更危险。”

    南城羽站在御案右侧,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袍,外罩灰色大氅。他是当朝丞相,跟随华河苏已有二十余年,历经风雨,深知官场险恶。他缓缓开口:“陛下的意思是,有人要对客双丞下手?”

    华河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南城羽。纸上只有一行字——“河北心阳,客双丞,近日有变。”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朕不知道这消息是谁传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朕赌不起。客双丞是五品官,品级不高,但他的价值,不在品级。”

    赵聪抬起头,看着皇帝。华河苏继续说:“河北心阳,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记朝最北边的城池,与凌族地盘只隔着一道山梁。那里民风彪悍,匪患猖獗,历任知府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吓走,只有客双丞,干了三年,不但没走,还把心阳治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南城羽沉吟道:“陛下是想派人去保护客双丞?”

    华河苏点头:“但朕不能明着派。明着派,就是告诉那些人,朕要保他。那些人会更疯狂。所以,朕要找一个理由,一个能把客双丞带走、又不引人注目的理由。”

    赵聪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贪污。”

    华河苏看着他:“对。以贪污之名,抓捕客双丞,押送回京受审。这样,那些人会以为客双丞完了,不会再对他下手。而客双丞到了京城,朕就能护住他。”

    赵聪立即抱拳:“臣愿往。”

    华河苏摇头:“你不能明着去。你是朕的大将,你一动,所有人都知道事情不简单。朕要你秘密前往。对外,就说你回老家探亲。到了心阳,不要声张,直接去找客双丞。”

    赵聪问:“找到他之后呢?”

    华河苏说:“告诉他实情。如果他愿意跟朕走,就带他回来。如果不愿意……”他没有说下去。南城羽接过话:“如果不愿意,就绑回来。这是圣旨。”

    赵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臣明白。”

    华河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与记朝其他地区一样的灰,一样的暗。但这里的灰是潮湿的,是黏腻的,是捂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灰。“朕听说,客双丞的爷爷,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老臣。河北区能归入记朝版图,他们家出了不少力。”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小人手里。”

    赵聪和南城羽都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公元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广州城北门外。天色灰暗,没有太阳。气温零下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北风三级。赵聪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灰色大氅,头戴毡帽,腰间悬剑。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士兵,骑的是棕色马,穿的是普通百姓的棉衣,武器藏在包袱里。三人都没有穿军服,说是“回老家探亲”,没人起疑。

    赵聪勒马回头,望了一眼广州城的轮廓。城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他转过身,策马向北。两个士兵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从广州城到河北区心阳城,直线距离就有两千多里,走官道要绕更远。冬天路滑,北风凛冽,骑马一天最多走百里。赵聪算了算,至少要二十天。二十天,变数太多了。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快,再快。

    第一天,他们走了八十五里。夜宿驿站。第二天,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他们走了七十二里。第三天,飘起了细雪,路滑难行,只走了六十里。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们一路向北,穿过广东区,进入湖南区,又穿过湖北区、河南区,终于在十二月二十四日清晨,看到了河北区心阳城的轮廓。

    公元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河北区心阳城。

    天色灰暗,云层压得很低,但奇怪的是没有下雪。气温零下三十度,湿度百分之六十,北风三级。心阳城是记朝最北边的城池之一,城墙不高,但很厚实,是用当地的青石砌成的。城墙上长满了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城门不大,但很坚固,铁皮包裹,铆钉密密麻麻。

    赵聪带着两个士兵,骑马进城。街道上行人稀少,都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商铺半掩着门,伙计们靠在门框上搓手跺脚。一切都很正常,像任何一座北方小城。

    府衙在心阳城正中,是一处三进的院落,灰瓦白墙,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赵聪下马,走到门口,对守门的衙役说:“在下赵聪,从广州城来,求见客大人。”

    衙役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侧身让开:“大人请进。”

    赵聪走进府衙,穿过前院,来到正堂。正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笔力苍劲,是开国皇帝的手书。客双丞站在案子后面,双手撑着桌沿,脸色苍白,眼神警惕。他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袍,腰间系着布带,脚穿布鞋。他的头发花白,与他的年龄不符。

    赵聪抱拳:“客大人,在下赵聪,奉陛下之命……”

    客双丞打断他:“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为何而来。”他后退一步,声音沙哑,“贪污。对吧?”

    赵聪没有说话。客双丞苦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挡了太多人的路,断了太多人的财路。他们想让我死,陛下也保不住我。所以派你来,给我安个罪名,抓回去,杀也好,关也好,总比死在外人手里强。”

    赵聪摇头:“客大人,你误会了。陛下派我来,不是害你,是救你。”

    客双丞愣住了。

    赵聪继续说:“你在这里的政绩,陛下都看在眼里。朝中有人要杀你,陛下不能明着保,只能用这个办法——以贪污之名抓你回京,让那些人以为你完了,不会再对你下手。到了京城,你就安全了。”

    客双丞怔怔地看着赵聪,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让我怎么信你?”

    赵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客双丞接过,展开,是皇帝华河苏的亲笔信——只有几行字:“客双丞,朕等你回来。朕需要你。”落款是华河苏的私印。

    客双丞的手在发抖。他看了又看,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但他没有走向赵聪,而是后退,一直后退,退到了墙边。他的身后是一扇窗户,窗外是三楼的高度。

    赵聪脸色一变:“客大人,你要做什么?”

    客双丞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能跟你走。我走了,心阳怎么办?这里的百姓怎么办?”

    赵聪说:“陛下会派别人来接任。”

    客双丞摇头:“别人?别人来了,心阳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你知道我花了三年,才把那些贪官污吏赶走,才把那些匪患清剿干净,才让百姓能吃上饱饭。我走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赵聪缓缓走向他:“客大人,你先下来,我们慢慢说。”

    客双丞后退,一脚踩在窗台上,另一脚也踩了上去。他站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户,手抓着窗框。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他的棉袍猎猎作响。

    “别过来!”他嘶声喊道,“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赵聪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客大人,你冷静一点。”

    客双丞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冷静不了。我爷爷,我太爷爷,他们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河北区能归入记朝版图,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我不能辱没家门。”

    赵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敬意,有惋惜,还有一丝怒其不争。

    “客双丞,”赵聪直呼其名,“我一直以为你挺厉害的。能在心阳干三年,把烂摊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叫你‘客青天’。我一直挺佩服你。”

    客双丞愣住了。

    赵聪继续说:“可现在,我站在这里,发现你其实也不怎么样啊。”

    客双丞的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赵聪说:“我说你不怎么样。站在窗台上,要跳楼,要自杀。这是什么行为?懦夫的行为。”赵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你的爷爷,你的太爷爷,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可曾想过跳楼?他们面对的是刀枪箭雨,是生死一线的战场。你面对的只是几个贪官污吏,几封弹劾奏折。你就受不了了?”

    客双丞的脸由红转白。“你……你懂什么……”

    赵聪打断他:“我懂。我懂什么是信仰。你的爷爷有信仰,你的太爷爷有信仰,所以他们不怕死。可你呢?你跟我说说,你的信仰是什么?”

    客双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聪继续说:“你跟他们比,差了什么?差了信仰。你失去了信仰,所以你害怕,你退缩,你想死。”

    客双丞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着火:“放屁!你才失去信仰了!你知道这河北区是怎么来的吗?是我爷爷,我太爷爷,那老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不是你!你是个平民,你懂什么?”

    赵聪平静地看着他:“我是平民。但我知道记朝是怎么来的。你背得了记朝开国宣言吗?”

    客双丞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为了外敌,为了解决外敌,所有势力都统一起来了!河北的武装派,河南的农业派,浙江、江苏的商业经济派,湖北的暴动派,都团结起来了!这些区域失去的是独立,得到的是全国统一!”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铿锵有力,一字不差。赵聪看着他,没有说话。客双丞背完了,喘着气,眼眶通红。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站在窗台上了——不知何时,他的脚已经落回了地面。

    身后,两个士兵从门后闪出,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手臂。

    客双丞挣扎了一下,但没有用力。他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赵聪走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客大人,陛下等你回去。”

    客双丞抬起头,看着赵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赵聪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两个士兵架着客双丞,跟了上来。

    赵聪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外,灰色的天空依然压得很低。没有阳光,没有希望。但他知道,阳光总会来的。

    公元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心阳城北门外。天色更暗了,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前的黑暗,但谁也分不清。气温零下三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三,北风四级。赵聪骑在马上,客双丞坐在他身后,双手被绑着,但没有挣扎。两个士兵骑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客大人,得罪了。”赵聪说。

    客双丞摇头:“不用说这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赵聪问:“那些人,什么时候会动手?”

    客双丞想了想:“如果没有你们来,今晚。他们雇了刺客,就潜伏在府衙周围。我一出门,就会死。”

    赵聪回头看了一眼心阳城。城墙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刺客。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南。

    身后,心阳城渐渐远去。前方,广州城还在数千里之外。但客双丞的心,已经先他一步,到了皇帝的御书房。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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