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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根生醒来之时,还是在牢车之中。

    昏沉之间,似乎周遭有人大声说话。

    睁开眼,胸膛处的窟窿未愈合,唯见粉瘴漫天漫地,此地似乎是那溯生河的河畔。

    周遭围立者约二三十人,师兄李蝉亦在其中,更有侈夫人与一众虫族混杂其间。

    他端坐于牢车内,神情痴呆一样。

    “蛛母吉日,纳这外来白眉蜚蠊为第九十三房夫君,真乃天作之合。”

    “今日不仅是蛛母纳夫之喜,更是真祖地立威之时。这胆敢亵渎祖地雕像的狂徒,终究是被擒获。少顷午时三刻,引白玉京道光真辉斩杀其神魂,看他还敢言什么唯我独尊。”

    李蝉眼底满是绝望与憋屈,不时看向牢车里痴呆的陈根生。

    未料陈根生竟抬手开始抠挖自己的咽喉,喉间呕呕作响,似有万分反胃,难以忍耐。

    “你泡了河,往后就好生修行。”

    侈夫人笑意盈盈,眸光只落在李蝉身上。

    “不过在此之前,你且立身站稳了,先看个仔细,瞧瞧我等是如何处决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

    河边有一座阵法。

    下方,一名身披亮银甲胄的将领阔步越众而出。

    他手持长枪,枪锋直指囚车,朗声高喝。

    “孽障蜚蠊陈根生!大逆不道,毁祖地圣像,慢待先贤!更在虫市生事,坏我规矩!今日,真祖地引道光真辉,斩其神魂,以正纲常!”

    周遭围观的虫族们群情激愤。

    四尊面目模糊的大妖虚影高踞阵台半空。

    似乎是真祖地举足轻重的老祖意志降临,压得四下里鸦雀无声。

    李蝉胸口憋闷至极。这平日里嚷嚷要教人吃屎的师弟,前夜还在渊底生啖大妖,怎地去逛了个西街,就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田地?

    那什么白玉京的道光真辉,李蝉纵是失了记忆,也隐约觉得心悸胆寒。

    他手腕微颤,一条蛊顺着袖口悄然滑落。

    “啪。”

    一只脚掌踩住了那条蛊虫,轻响过后,蛊虫魂飞魄散,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李蝉见状,神色骤然僵住。

    粉色油纸伞悄然倾斜,遮蔽了李蝉头顶的天光。

    侈夫人挪动着臃肿如山的肉躯靠了过来,淡淡说道。

    “莫费力气整这些无用的下三滥伎俩。”

    李蝉身形僵硬,偏头不语。

    侈夫人手中伞柄轻旋,不紧不慢道。

    “这道光真辉,乃是昔日上界用来处决忤逆仙人的极刑利器。莫说你这师弟此刻一身修为诡异散尽、形同废人。便是全盛之姿,挨上一记也得神魂俱灭。你那小蛊虫过去,连根汗毛都替不出来。”

    李蝉双唇紧抿。

    师弟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岂会这般容易折在这里。

    可惜,此时的陈根生真的漏完了。

    侈夫人似乎看到李蝉所想,摇了摇头。

    “今日未引这道光真辉来对付他。他也必定要死。”

    “你可知为何我三番五次说他要死?”

    “你师弟虽是虫族,行事却太过邪异。辱没老祖尚在其次,更是接二连三犯下弥天大错。我曾与说过,此方天地,乃是一尊山蝽大妖始祖的脊背。你师弟所作所为,尽皆在监控之下。更何况,我还能读心。”

    李蝉垂下眼睑。

    青烟散去。

    李蝉猛地抬起头,先前的颓丧委顿一扫而空,指着阵法中央的陈根生,向侈夫人拱手抱拳。

    “您这读心之法,怕是未探得在下的底细。”

    侈夫人眉头微挑。

    “何以见得?”

    李蝉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痰,大喝道。

    “我看那陈根生,垃圾一个,全是装模作样!”

    周遭数名半化形的虫修闻言,纷纷侧目。

    李蝉全然不顾旁人神色,越骂越是酣畅。

    “还好今天陈根生要死了!”

    “我早已看他不顺眼!此番一路同行此子狂妄无知,行事乖张,处处树敌。偏要自诩大修大妖,纯属外强中干之辈,徒增笑柄罢了!”

    他迎上侈夫人的目光。

    “夫人若是不信,大可来读读我这心肝。看看李某是不是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今日在这溯生河,我大可立下毒誓!”

    粉色油纸伞下,侈夫人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她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凌空一点。

    探入李蝉识海:嫌弃他招摇,鄙夷他浅薄,甚至因为他挡了自己的路而生出了杀机。

    表里如一,浑然天成。

    侈夫人收回手指,罗扇掩唇,轻轻笑道。

    “倒是不用毒誓,好个没心肝的凉薄种,这九十三房夫君,你当得。”

    李蝉掸了掸衣袖,双手揣入怀中。

    “仙子谬赞。他死他的,我活我的。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了属于是。”

    溯生河畔,粉瘴弥漫。

    李蝉神色平静,拍了拍袖口的灰烬,冲着侈夫人长揖及地,又说道。

    “承蒙夫人不弃。”

    他直起腰,指向阵法中央那辆木枷囚车。

    “在下既已归入夫人门下,添为这九十三房夫君,总该纳个投名状。”

    侈夫人转动粉色油纸伞,不置可否。

    “这陈根生昔日视我为犬马,横加辱骂。我早恨不能将其抽筋剥皮。”

    李蝉眼神阴冷。

    “今日既要引天辉斩他,可否容我来先捅他两刀? ”

    四下静寂。

    阵前那银甲将领长枪一横,甲胄铿锵作响。

    将领怒视李蝉。

    “夫人,此贼与那阶下囚同出一源,此前更有一路同行之谊。此刻忽出此言,必是存了替死李代的祸心。绝不可放他靠近阵法。”

    几名旁观的虫修随声附和,满是鄙夷。

    侈夫人视线毫不掩饰地刺入李蝉识海。

    没有营救的盘算。

    李蝉此刻的心境如同一口枯井。

    这份将死之人的决绝,混合着对陈根生的怨气,在读心神通之下,完美地呈现为一种欲手刃仇敌的偏执与愤恨。

    侈夫人掩唇轻笑,声音慵懒道。

    “放行。他不过一介元婴。在这真祖地,有四位老祖法眼如炬,更有本座坐镇。若真生了异心,连带那孽障一并碾成血泥便是。”

    “让这大阵看看你当夫君的诚意。”

    银甲将领虽有不甘,却不敢违抗蛛母谕令。

    冷哼一声,让开一条去路。

    李蝉迈步走向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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