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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牛,白鹤村人,二十三岁,在格物院当杂工。

    年前回家过了个年,年后回格物院上工。

    就是这个时间差,让他躲过了天花。

    但他的爹没躲过。

    消息传到格物院那天,周大牛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

    舍友们轮流守着他。不是安慰他——是拦着他。

    他要回白鹤村。

    “你回去就是送死!”舍友摁着他的肩膀。

    “我爹在里头!”周大牛红着眼吼。

    “你回去染上了,你爹怎么办?你媳妇怎么办?你那三个月大的娃怎么办?”

    周大牛不吭声了。

    蹲在墙角,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二天,刘渊然找到了他。

    “给你种牛痘。种了之后,等几天确认没事,跟我们一起进村。”

    周大牛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真的?”

    “真的。”

    报纸上没写周大牛种牛痘时是什么反应。

    但写了一句——“种痘后,周大牛身体强壮,未见任何异常,连疙瘩都没起。”

    格物院组织进村的那天,刘渊然本想让他再等两天。

    周大牛只说了一句话。

    “刘先生,我爹等不了了。”

    刘渊然没再拦他。

    进村之后的事,报纸写得很细。

    他爹在祠堂里躺着,脸上身上已经开始长脓疮,烧得人事不省。

    他娘和媳妇护着三个月大的娃缩在家里,门窗关得死死的,不能出来。

    周大牛进了祠堂。

    没戴手套,没蒙面巾。

    他蹲在他爹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爹的额头。

    滚烫。

    “爹,大牛回来了。”

    从那天起,周大牛就住在了祠堂里。

    搬药,烧水,抬担架。

    有空了就坐在他爹旁边,一勺一勺喂粥,一遍一遍擦身子。

    祠堂里全是天花病人。

    脓疮的气味熏得人头晕。

    他待了九天。

    什么事都没有。

    报纸在最末尾,原封不动地登了周大牛说的一段话。

    记录的人一个字没改。

    “俺不懂什么牛痘不牛痘的。”

    “俺就知道,俺种了那个东西,在俺爹跟前待了这么多天,啥事没有。”

    “俺爹也在好起来。”

    “这就够了。”

    报纸上还写了一句——格物院此次入村的全部二十人,至今无一人感染天花。这二十人,全部接种过牛痘。

    这期报纸发出去之后,应天府炸了。

    前几期报纸已经把天花的传染方式科普得明明白白——别说近距离接触病人,就是从天花病人住过的屋子门口走过去,都可能染上。

    周大牛干了什么?

    他在满屋子天花病人中间吃住了九天。

    没戴任何防护。

    九天。

    屁事没有。

    “种了牛痘,在天花病人堆里待了九天,没染上?”

    “那牛痘……还真管用?”

    城南宣武坊的馄饨摊前,那个卖菜的大婶又出现了。

    就是第一天接种点开张时,听说要抹牛的脓水,吓得倒退三步的那个大婶。

    她站在馄饨摊前,刚才已经听人念过两遍今天报纸的内容了。

    “那人……真在那屋里待了九天?”

    “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馄饨摊老板娘这回没嗤笑,“你要不信,上回不是有人去江宁县衙核实过吗?这回你也可以去问。”

    大婶攥着报纸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家里的两个娃。

    老大六岁,老二刚满三岁。

    天花要是传进城来——

    她不敢往下想。

    “那个……接种点在哪来着?”

    “往南走,过了牌坊就是。”

    大婶脚步带风地走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

    城东朝阳坊的接种点,辰时刚开门,门口就站了十几个人。

    城北玄武坊的接种点,还没到开门的时辰,巷子口已经排出去二十多步。

    城西的接种点前头,排队的人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干瘦的中年人。

    就是第一期报纸发行那天,在馄饨摊前抱着胳膊冷笑说“官府的东西谁信”的那个人。

    他排在队伍中间,缩着脖子,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旁边有人认出他来了。

    “哟,你不是说官府的东西不能信吗?怎么也来了?”

    干瘦中年人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那是替我老娘来的!我老娘七十了,经不起天花!”

    “行行行,替你老娘。”那人笑着没再追问。

    队伍在慢慢往前挪。

    接种点的官差站在桌子后头,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有点发懵。

    他忍不住翻出前几天的登记簿看了一眼。

    第一天,三人。

    第二天,五人。

    第三天,十一人。

    ……

    今天——

    他抬头数了数队伍的长度,放弃了。

    数不过来。

    “去搬凳子,”他对身边的同僚说,“再多调两个大夫过来。”

    同僚还没走出去两步,又被他叫住了。

    “等等——再搬几坛水来。天开始暖了,别让排队的人中了暑。”

    十天前,他在这张桌子后头坐了一整天,只等来了一个半聋的老太太。

    那天他差点以为,这地方永远都等不到人了。

    ……

    天花的事,一天比一天顺。

    接种点从最初的门可罗雀,到如今天不亮就排起长队,前后不过半个月。

    报纸功不可没。

    《大明生活日报》已经出到了第十五期,每期印量从一万份涨到了三万份,还是不够卖。

    白鹤村那边传回来的数字也越来越好看——连续几天新增为零。

    最早一批染病的村民已经有人开始结痂,代表开始痊愈了。

    牛痘接种的人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已经有外县的百姓专程赶到应天府来种牛痘了。

    朝堂上下,都觉得最难的关口已经过了。

    然后,二月初三这天,出事了。

    不是天花的事。

    是另一桩。

    ……

    应天府南门,午时三刻。

    守门的兵丁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

    打头的是两匹军马,马上骑着穿皮甲的校尉,腰间挎刀,神情肃穆。后头跟着一队兵卒,押着一辆没有棚顶的板车。

    板车上坐着两个人。

    守门的兵丁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两个人。确切地说,两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头发打结成绺,油腻腻地糊在脑门上。胡子乱成一团,嘴唇都快看不见了。脸上污垢一层叠一层,根本辨不出原来的肤色。

    身上穿的倒是官服的样式——但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前襟上全是污渍,有几块已经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了。

    最要命的是味道。

    板车还没到城门口,那股味儿就先一步到了。

    守门兵丁下意识退了两步,拿袖子捂住鼻子。

    “什么人?”

    打头的校尉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一下。

    “奉旨回京。不得阻拦。”

    兵丁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板车上那两位。

    张了张嘴,没敢多问。侧身让了路。

    板车进了城。

    南门大街,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挑担的、牵驴的、推车的,人挤人,肩擦肩。

    板车一上街,两边的人群自动往两侧散开。

    不是因为军队开道。

    是因为那个味儿。

    “哎哟我的娘——”一个卖烧饼的大爷捏着鼻子往后躲,“这是从哪儿拉来的?茅坑里捞的?”

    板车上坐在后面的那个人,身形偏瘦,虽然被几层灰盖住了,但骨架子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听见这话,脖子缩了缩,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去。

    这人叫吴文华。

    坐在他前面那个人,身形壮实些,脸上的胡子拉碴挡住了大半表情。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坐得笔直,目不斜视。

    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这人叫杨载。

    “老杨。”吴文华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能不能……先找个地方洗个澡?”

    “不能。”

    “为什么?”

    “皇上的旨意,你忘了?”杨载连头都没回。

    吴文华没忘。

    他记得清清楚楚。

    出使之前,在奉天殿里,朱元璋把他和杨载叫到跟前。

    皇帝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关于此行出使日本的目的——讨要说法,宣示国威,让日本向大明称臣,并要求日本解决倭患问题。

    但最后,朱元璋加了一句。

    “你们去了日本,若是被好生招待,衣冠整齐地回来,那朕高兴。”

    “但你们若是在日本受了委屈——受了屈辱——”

    朱元璋当时顿了一下。

    满殿文武都看着他。

    “那就维持你们受辱时的样子回来。”

    “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动。”

    “朕要亲眼看看,朕的使臣在外头被人糟践成了什么德行。”

    吴文华当时没当回事。

    出使嘛,天朝上国的使臣,去一个海岛小国宣旨,能有什么委屈?

    他错了。

    错得离谱。

    ——

    国书递上去,日本那边的那个国王看了几眼。

    没说话。

    把国书扔在了地上。

    不光扔了国书——还把使团里另外五个副使拖了出去。

    杨载被人按在椅子上,吴文华被摁在墙角。

    他们亲眼看着五个同僚被推到院子里,按在地上。

    刀落下去的声音,吴文华这辈子都忘不了。

    五颗脑袋滚在地上,血溅了一院子。

    离他不到十步远。

    杨载和吴文华被关进了一间破屋子里,吃的是残羹剩饭,睡的是草席地铺。关了多久他们自己也记不清。

    后来放了。

    日本人直接把他们赶上船,甩了一份回信过来,让他们带回大明去。

    杨载在船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换衣服。

    他把吴文华拉到船舱里,从行李底下翻出一面铜镜,搁在两人中间。

    “看看。”

    铜镜里映出两张脏得不成样子的脸。

    吴文华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记住这个样子。”杨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顿,“回京之前——不许洗。不许换。不许剪头发,不许刮胡子。”

    “老杨……”

    “皇上说的。”

    吴文华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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