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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2月20号,那天天黑得格外早,才傍晚六点多钟,湘潭县城的天际线就被一层浓稠的夜色吞了个干净。街面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空气里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湘潭县公安局禁毒大队的办公楼里,灯也亮着,且比外头那些灯亮得更刺眼、更冷静。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民警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浮着一股子焦躁和亢奋混杂的气息。他们今晚要动一动,不是小动,是全县范围内的一次大清查,酒吧、KtV、洗浴中心、小旅馆、大宾馆,但凡能藏人、能闹出点声响的地方,一个都不能漏。上头压下来的死命令,主查涉毒,这阵子底下风声紧,举报电话一个接一个,说是有几拨人活动得猖狂,把湘潭当成了销赃散货的安乐窝。

    办案民警老李把手里那根快燃到滤嘴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搓了把脸,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他今年四十二了,干缉毒这行当十五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每次行动前,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得跟弓似的。他冲隔壁桌的小王一努嘴:“走了,有料。”小王二十二,刚分来不到一年,白净脸皮,一双眼睛却透着跟年龄不符的沉着,立刻起身,把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前,检查了两遍。

    线报说得很具体,县里那家叫“金鹏”的商务宾馆,七楼,702房,今晚有动静。几个人聚在里面,可能正“溜冰”,也可能正“散货”,报信的人说得含含糊糊,但语气笃定,不像空穴来风。老李带着小王,还有另外三个同事,两辆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夜幕,往金鹏宾馆方向摸去。街上行人不多,冷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打着旋儿地飘。县城不比省城,过了晚上八点,热闹劲儿就下去了,这时候还在外头晃荡的,不是夜班回来的工人,就是心里头揣着事的。

    到了宾馆楼下,老李没急着下车,先坐在车里观察了片刻。金鹏宾馆是个六层的老楼,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瓷砖,霓虹招牌上“金鹏”两个字亮着,底下“住宿、棋牌”的小字灭了一盏。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看着都正常。老李跟前台通过气,服务员拿着万能门卡,领着他们上了七楼。走廊里的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绵软无声,壁灯的光昏昏黄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着烟味的古怪气味。到了702门口,老李冲服务员一抬手,示意他刷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老李眉头一皱,这股味儿他熟,冰毒加热后挥发出来的那种化学甜香,盖都盖不住。

    门被猛地推开,灯光大亮。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某个购物频道。最扎眼的,是床头柜上摆的那一套东西。塑料瓶改的简易冰壶,瓶盖上插着两根塑料吸管,吸管口还残留着烧灼过的焦黄色痕迹,旁边摊着一张皱巴巴的锡纸,上头黑乎乎的一片,显然是反复烤过的。这就是他们的“家伙事儿”,简单粗糙,但足以说明问题。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还穿着外衣,男的约莫三十出头,剃着板寸,脸颊凹陷,眼神躲躲闪闪,女的年纪小些,染着一头黄毛,涂着鲜艳的口红,却盖不住满脸的慌乱。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低着头,像是课堂上被老师逮住开小差的学生。

    老李踱过去,指着床头柜上那堆东西,声音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说说吧,这是干嘛的?”

    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女的绞着手指,指甲上的亮片在灯下闪了一下。

    “没吸毒?”老李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气,“没吸毒桌上摆这些玩意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们俩在这屋喝酸奶呢,这吸管可不够粗。”

    那男的头埋得更低了,女的干脆别过脸去,盯着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好像能从里头看出花来。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聒噪的叫卖声,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

    审讯室里灯光雪亮,照得人无所遁形。两个人被分开问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不知道”、“没碰”、“别人的”。年轻民警小王急得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老李却稳坐钓鱼台,他知道,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光有工具没有毒品,量刑上差着一大截,他们心里门儿清,所以咬着牙扛着。老李不急,他在这行见得多了,撬开嘴有时候需要证据,有时候,只需要时间。

    等待的空当,老李重返702房间。他让小王把床上的被褥一样一样掀开。褥子底下,枕头芯里,连床头柜的抽屉都拉出来看了,空的。老李的目光最后落在床单上,那是条洗得发白的床单,边角掖在床垫底下,看着平平整整。他走过去,手指沿着床垫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靠墙的那一侧时,指腹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凸起。他心念一动,把床单一掀,床垫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掉出来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小包。

    塑料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分量不轻。老李捡起来,隔着塑料袋捏了捏,里头是些小药丸似的东西,圆溜溜的,一粒一粒。他拆开一角,倒了几粒在手心里。灯光下,那药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香草精的甜味。老李心里咯噔一下,麻古。泰国那边音译过来的叫法,主要成分是冰毒,经过压制和添加香料色素,做成的小药片,这两年在地下圈子里开始流行,红的绿的都有,掺了什么色素就是什么色。

    数量不对。老李把手心那几粒放回去,重新掂了掂整个塑料袋的分量。沉甸甸的,绝对不止十粒二十粒。他叫过小王,两个人把塑料袋里的麻古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数。数到后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一共一百一十七粒,颜色红红绿绿,像一堆廉价的糖果,摊在白色的床单上,有种荒诞的刺目感。

    一百多粒麻古。按照他们以往破获的那些零包贩毒案,身上搜出个一克两克冰毒就算不小了,麻古更是论粒卖,一般瘾君子手头有个三五粒就敢出来混,贩毒的上线给下线发货,一次十几二十粒已经算是大客户。一百多粒,这已经不是自己吸食的量了。老李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别说一百多粒,就是十粒八粒麻古,纯度足够的话,吸嗨了都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和生理反应。这俩人要真是打算自己把这些玩意儿全造完,估计还没造到一半,人就直接挺在这屋里了,心脏根本扛不住。那剩下的只有一个解释,他们是卖的,而且,是有点规模的卖家。

    可这俩人嘴硬得跟蚌壳似的,任凭你怎么问,就是撬不开。老李知道,审讯这种事,有时候急不得,但线索也不能断。他吩咐小王去查这两个人的背景资料、开房记录、近期通话清单,越是死活不开口的,背后的水越深。

    社会关系网一铺开,像一张大网撒进浑水里,什么鱼虾都开始往外冒。经过好几天的摸排和技术手段的辅助,一条线索渐渐浮出水面,像暗河里的水草,缠缠绕绕地指向一个人,谭超。这个名字在湘潭县禁毒大队的档案室里并不陌生,几进几出的人物,之前就因为零星吸毒和贩卖少量毒品被处理过,每次都是罚点款、拘几天就放了,属于那种“老油条”,滑不溜手。但这次,一百多粒麻古的源头,种种迹象都隐约指向他。

    案情上报到湘潭市公安局,市局禁毒支队高度重视,一支由市支队和县大队骨干力量组成的联合专案组随即成立。他们心里清楚,如果谭超真是这批货的上家,那这事儿就远不是两个小瘾君子在宾馆里偷偷摸摸吸两口那么简单。

    对谭超的监控随即展开。这个人在警方的系统里挂着号,生活习惯、活动轨迹都有迹可循。专案组的侦查员们轮班倒,像影子一样缀在他身后。很快,他们发现谭超最近的“业务”格外繁忙,长沙、株洲、湘潭三地之间往返得特别勤,几乎每隔几天就要跑一趟,每次出门都提着个黑色的小手提包,回来时包里空瘪下去,神色却带着一种亢奋后的疲惫。他见的人也很杂,三教九流,有开棋牌室的,有混夜场的,还有几个生面孔,操着外地口音,行踪诡秘。

    更让警方头疼的是,谭超的“货架”特别齐全。以往抓的那些毒贩,大多专攻一项,卖海洛因的就只卖海洛因,卖冰毒的就只碰冰毒,因为每一种毒品的进货渠道、销售人群都不一样,跨领域操作风险大。可谭超不一样,他是来者不拒,冰毒、麻古、K粉,甚至偶尔还能弄到一点纯度不高的海洛因,哪种有市场他就卖哪种,而且量都不小。这在毒贩子里头,算得上是“综合超市”级别的了,一般人没这个能量和路子。

    盯梢的过程中,侦查员还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谭超跟他的上线拿货的时候,从不赊欠,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现金结算,干脆利落。好几次侦查员远远看见他在某个偏僻巷口或者地下车库里,跟人碰面,双方话不多,互相递过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和一个黑袋子,转身就走,前后不过一两分钟。这信用,在刀口舔血的毒贩子里头,居然还博得了个“实在”的名声。上线喜欢他这样的,不拖泥带水,不压款。可他对自己的下线,又完全是另一套做派,大方得很,允许赊账,从不催着要钱,有时候手头紧的,拖个十天半个月,他也只是笑笑,下次照常供货。这一上一下,一紧一松,愣是把整个供应链的上下游都给盘活了,销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短短半年时间,几乎垄断了湘潭周边好几个县城的部分毒品市场。

    盯了将近五个月,从春寒料峭盯到盛夏蝉鸣,专案组对谭超的活动规律、交易习惯、甚至他常去的几家快餐店都了如指掌,也搜集了他好几桩毒品交易的间接证据。可以说,只差最后一次,只要他再出手,当场抓个人赃并获,就能收网了。

    但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市局禁毒支队支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拍了一下桌子,把那份厚厚的监视报告往后一推:“现在抓?抓了谭超,他上面的人怎么办?下面那些蚂蚱怎么办?我们盯了他五个月,不是只为了逮他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明白支队长话里的分量。谭超只是个中转站,一个节点,在他上头,肯定还有更大的供货商,在他下头,还牵扯着一张密密麻麻的下线网络。如果现在打草惊蛇,上线断了线索,下线四散逃窜,那这五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要打,就得打一套组合拳,把这张网从根上刨出来,连泥带水一起端了。

    于是,专案组调整策略,对谭超继续保持高强度的监控,但暂时不动他,把重心转移到深挖他的“朋友圈”上。这一挖,挖出了三条主要的供应链,像三条毒蛇,盘踞在谭超身后,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养料”。

    第一个上线,人称“玉老板”,据说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货从广东那边来,量大质优,是谭超最主要的供货方,占了他将近六成的货源。第二个,叫“曹哥”,也是从广东拿货,但路子更野一些,除了冰毒和麻古,还掺杂着海洛因的买卖,属于老派和新派都沾的。第三个,叫杨波,这人另辟蹊径,不从广东走,他的货是从云南那边流进来的,走的是另一条隐蔽的通道。

    这三位“供应商”跟谭超之间的关系也颇为微妙,像三条并行的暗流,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相交,各自为政,各供各的货,各收各的钱。而谭超就像个精巧的枢纽,把这三股来源不同的毒品汇总,再分流到他手下那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下线手里,层层分销,覆盖了整个湘潭乃至周边地区的底层毒品市场。

    专案组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这二十多号人,分布在不同城市,联系又极其紧密,平日里通过手机和网络频繁沟通,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让整个抓捕计划功亏一篑。要怎么才能做到既不惊动谭超,又能把他的三条上线一根一根地拔掉,最后再回头来收拾这个中枢?

    反复推演之后,专案组定下了“先剪枝叶,再断主干”的策略。谭超在湘潭本地,相对好控制,先把他“晾”在一边。那三个在外地活动的上线,才是首要目标。逐个击破,先拿下三个供货商,最后再收网谭超。

    首要目标锁定了“曹哥”,曹金宝。此人本名曹金宝,湘潭本地人,四十出头,面相看着憨厚,像个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但那双眼睛偶尔一闪,精光四射,透着股狠辣劲儿。通过外围调查和技术侦察,警方逐渐摸清了他的一些交易习惯,其中最让侦查员们感到费解的一点是:这曹金宝每次去广东进货,身边都带着个女的。

    别的毒贩,尤其是干这种掉脑袋买卖的,都是独来独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生怕多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行踪。可曹金宝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身边总跟着一个叫严琦玉的女人,三十三岁,也是湘潭人。两人非亲非故,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人,甚至连暧昧关系都看不出来,每次见面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说话也客客气气。那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是曹金宝的亲戚?还是他的同伙?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每次交易都带着她?

    2012年9月15号,警方得到消息,曹金宝带着严琦玉,坐上了开往广州的长途大巴。侦查员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在湘潭盯着他们的出发,另一路提前赶赴广州,准备在他们落地后进行跟踪。大巴晃晃悠悠跑了将近十个小时,下午时分抵达广州客运站。曹金宝下了车,左右看看,背着个旧帆布包,带着严琦玉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城中村的窄巷,最后在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快餐店门口停下。他跟严琦玉交代了几句,严琦玉便在店门口找了个塑料凳坐下,掏出手机低头摆弄。曹金宝自己则转身又融进了巷子里的人流,很快就没了踪影。

    一个多小时后,曹金宝才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手里的帆布包似乎比去的时候鼓了一点。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冲严琦玉一招手,两个人汇合,又原路返回客运站,坐上了回湘潭的夜班车。前后在广州停留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个小时。这个节奏,完全不像是来旅游或者办事的,目的极其明确。

    跟踪的侦查员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个严琦玉,全程几乎没离开过快餐店门口,曹金宝交易的时候她根本不在场,那她跟着来是干什么的?总不会真就为了在异地他乡的街边坐着玩会儿手机吧?曹金宝就不怕这女人是个隐患,万一哪天被警方盯上,或者她自己起了什么别的心思,把他给卖了?

    随着监视的深入,曹金宝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这人的反侦察意识,在老李看来,绝对算得上是他职业生涯里见过的那一拨里最顶尖的。他在湘潭市区有不下三个落脚点,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有老式的居民楼,也有新开发的公寓小区。他几乎不在一个地方连续住超过三天,今天睡这儿,明天就换到那儿,连行李都精简到一个双肩包,拎着就走。每次跟下线约交易,地点从来不在电话里敲定,永远是提前只说个大概区域,比如“河东那边”、“建设路口附近”,等到双方都到了那个区域,快要碰头的前几分钟,他才会通过公用电话或者临时买的不记名手机卡,报出一个具体的街巷名称,有时候甚至精确到某个商场的厕所隔间,或者某家医院的消防通道楼梯拐角。

    而且,他挑选交易地点的眼光极其刁钻。专案组侦查员跟了他好几个月,发现他从来不去那些偏僻无人的郊区荒野,反而偏爱市区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地段。比如湘潭最热闹的建设路步行街周边,或者几所大型医院的门口。他总选在这些地方旁边的小巷子里、背街的犄角旮旯进行交接。这些地方紧挨着人潮汹涌的大街,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他往人群里一钻,三秒钟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踪的人就算长了四只眼睛也难把他从几百上千个背影里重新揪出来。而且,在这种地方,交易本身也极其隐蔽。毒品根本不会大剌剌地亮出来,他用黑色塑料袋包好了,往某个墙角的垃圾箱底下一塞,或者直接放在消防栓的夹层里,双方错身而过的时候,一个把空包递过去,一个把藏毒的位置眼神示意一下,擦肩的瞬间就完成了交易。就算有路人从旁边经过,只当是两个赶路的人碰巧走在一起,绝对不会想到这平静的几十秒里,已经完成了一桩数额不小的罪恶买卖。

    除此以外,曹金宝在交通方式上也极尽狡猾之能事。去广州进货,有时候坐火车,有时候坐大巴,偶尔还自己开车,从来不按固定的路线走。有一次,侦查员发现他先坐长途车到了衡阳,在衡阳下车后吃了碗粉,又转了一趟短途巴士到了郴州,在郴州住了一晚,第二天才换乘另一趟大巴,兜了个大圈子才最终抵达广州。这种毫无规律的移动方式,给跟踪带来了巨大的难度和极高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会被甩掉。

    然而,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长时间的贴身监视,终于让警方揭开了严琦玉这个“随身女伴”的真实作用。2012年9月的一天上午,曹金宝跟严琦玉再次出现在广州的那条步行街附近。跟以往一样,曹金宝让严琦玉在老地方,那家快餐店门口等着,自己则独自去完成了交易。但这一次,他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带着严琦玉去车站,而是冲她使了个眼色。严琦玉心领神会,起身跟着他快步走进了附近一家商场的卫生间。

    卫生间外面,伪装成顾客的侦查员无法跟进女厕,只能守在门外。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严琦玉才脸色潮红、眼神有些发直地走了出来,走路时脚步略显虚浮,跟曹金宝简单交谈了几句,两个人才一起离开。侦查员心里顿时雪亮。严琦玉进卫生间,根本不是为了上厕所,她是去“试货”的。曹金宝拿到货之后,不确定这一批毒品的纯度和质量如何,他不敢自己以身犯险,就带着严琦玉,让她在隐秘的空间里吸食一点或者注射一点,通过她的身体反应来判断这批货的好坏。如果货好,就带回去卖;如果不好,就立刻折返回去找上线算账。严琦玉之所以心甘情愿充当这个危险的“小白鼠”,也并非出于什么义气或者合作关系,纯粹是因为她有严重的毒瘾,曹金宝利用这一点,每次试货之后,会赏给她一小部分海洛因或者冰毒作为报酬,量不多,刚好够她顶一阵子,就像用一根胡萝卜钓着拉磨的驴,让她始终有求于自己,从而牢牢控制住她。

    搞清楚了严琦玉的作用,曹金宝这条线的抓捕时机也渐渐成熟。因为随着跟谭超那批“老客户”的生意做久了,曹金宝变得越来越谨慎,开始有意无意地中断跟一些固定下线的联系,打算重新洗牌,换一批新的买家。而这恰好给了专案组一个绝佳的窗口期,他跟谭超之间已经断联,此时抓捕曹金宝,只要消息封锁严密,几乎不会惊动谭超和其他两条线上的人。

    2012年9月21号,机会来了。曹金宝再次带着严琦玉去广州“进货”。这一次,侦查员咬得死死的,从他们离开湘潭的住处,到坐上大巴,再到广州交易完成,全程没有跟丢。当天傍晚,曹金宝和严琦玉带着刚刚得手的“货”准备返回湘潭,刚走出广州客运站的出站口,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便衣民警如同天降,瞬间将两人按住。曹金宝甚至来不及反抗,手里的帆布包就被夺了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分层码放着用油纸包好的海洛因、冰毒和麻古,数量之多,足以让他们把牢底坐穿。人赃并获,曹金宝这条供应线,干净利落地被斩断了。

    首战告捷,专案组士气大振。接下来,剩下两个目标:广州的“玉老板”谭玉叶,和云南的杨波。通过大量侦查,警方确认这两条线虽然都向谭超供货,但彼此毫无交集,属于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这意味着可以放心大胆地兵分两路,同时展开行动,不用担心打草惊蛇。

    一路人马奔赴云南,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秘密监控杨波团伙的动向。另一路人马则留在广州,继续对那个神秘的“玉老板”进行深度调查。

    这一查,让所有办案人员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谭玉叶,女,湖南省新宁县人,时年二十四岁。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姑娘,居然成了掌控着从广东流向湖南多条毒品通道的幕后大老板。而且根据线报,她每一次交易的量都极大,动辄就是一千克以上,也就是一公斤,的冰毒。在毒品这个行当里,一般的小拆家都是以“克”为单位买卖,一次弄个十几二十克就算有点实力了。一公斤是什么概念?那是一千条一克装的零包,足够在市面上流转开来,害惨成百上千个家庭。

    二十四岁,芳华正茂的年纪,别的小姑娘这个岁数可能在读研究生,可能在纠结男朋友送的礼物不够贵重,可能在为职场上的明争暗斗焦头烂额。可谭玉叶,却已经坐上了一张庞大毒品交易网的头把交椅,开着奔驰,住着高档公寓,挥金如土。她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她背后那个源源不断给她供货的“上家”又是谁?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体内蕴藏的能量和胆魄,让见惯了亡命徒的老刑警都感到一阵阵心头发紧。

    为了摸清谭玉叶的真实底细和她的交易规律,广州组的侦查员开始了对她昼夜不息的监视。这姑娘的生活极不规律,昼伏夜出,经常下午两三点钟才起床,然后就是漫长的、漫无目的的游荡,有时候去美容院做脸,有时候跟几个同样打扮入时的女孩去喝下午茶,有时候就只是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奔驰c级轿车在广州市区一圈一圈地绕。

    有一回,侦查员驾车跟随谭玉叶,本以为她要去某个约定地点进行交易。结果她的车拐上一条市区主干道之后,车速突然开始飙升。当时路上车流不算稀疏,正是下午四五点钟的下班高峰前夕,她的白色奔驰却像一道失控的闪电,在车流的缝隙里左突右冲,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车速表指针急速攀升,很快就冲破了一百六十公里的时速。一百六十迈,在高速上都算严重超速了,更何况是在限速通常只有五六十公里的市区道路上!后方的侦查车被远远甩开,驾驶员手心全是汗,根本不敢强行去追,追不追得上另说,万一在城市道路上以这种速度发生意外,撞了行人或者车辆,后果不堪设想。

    侦查员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咯噔一下:“坏了,是不是被发现了?”按说他们的行动极其隐蔽,车辆也换了外省牌照,不应该露出破绽。可谭玉叶这种近乎疯狂的飙车行为,实在无法用常理解释。无奈之下,只能放弃跟踪,眼睁睁看着那辆白色奔驰消失在前面路口的车流里。

    回到驻地,大家复盘白天的行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二十四岁的丫头片子,反侦察意识就这么强?还是说她后头另有高人指点?”带队的刘队长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隐隐觉得,这个谭玉叶,比他们最初设想的要复杂得多,可能背后还藏着更深的水,还有更多他们没掌握的信息。

    就在广州组这边一筹莫展的时候,湘潭那边传来一个让人心头一紧的消息:曹金宝落网之后,谭超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异常,但他的活动频率似乎有所收敛。不过,没消停多久,他就又开始大规模出货了。而跟踪显示,他新的主要货源,明显是从广州方向过来的。这说明,谭玉叶这条线不仅没有被曹金宝被捕的事情影响,反而可能承接了曹金宝断掉之后空出来的一部分市场份额,供应量甚至可能更大了。也就是说,谭玉叶暂时还是安全的,警方的行动并没有惊动她。

    既然没惊动,那之前谭玉叶飙车那一幕,或许就真不是察觉到了跟踪,而是别的原因。专案组决定继续等待,等待她下一次交易。

    大约过了半个月,情报再次传来:谭玉叶将于近期在广州近郊某处一处私人山庄内,跟她的上线,一个叫唐家林的男子进行一笔大宗交易。交易时间定在了某日凌晨两点。

    当天夜里,广州组的侦查员提前数小时就潜伏进了那座山庄附近。山庄依山而建,占地面积不小,里头亭台楼阁、花木扶疏,环境幽静,确实是个适合干见不得光勾当的地方。侦查员们分散在树林和灌木丛的阴影里,忍受着蚊虫叮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庄唯一的主楼入口。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谭玉叶果然出现了,她开着她那辆白色奔驰驶入山庄,径直停在了主楼前面。但她下车之后,并没有像警方预想的那样在门口等人的样子,而是径直走进了楼里,选了个楼上的包间,门一关,再不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两点,预定的交易时间过了,所谓的“上家”唐家林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包间里倒是灯火通明,隐隐约约有音乐声传出来,还夹杂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嬉笑声。侦查员动用技术手段监听,发现包间里除了谭玉叶,还有另外几个男女,他们在里面根本没有谈任何跟交易有关的事情,纯粹就是在寻欢作乐,喝酒、聊天、放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空气里弥散着浓重的烟味和某种化学成分挥发后的甜腻气息,谭玉叶和她的朋友们,在这山庄包间里,吸嗨了。

    侦查员们在灌木丛里喂了一宿蚊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包间里的动静才渐渐平息。第二天临近中午,谭玉叶才睡眼惺忪地走出主楼,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开车走了。自始至终,她没有跟任何疑似“唐家林”的人有过接触,也没有进行任何毒品交易的迹象。

    第二次抓捕行动,再次被迫取消。专案组心里那股挫败感,比被蚊子叮了满身的包还难受。这谭玉叶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每次临门一脚,她就掉链子?上次飙车,这次放鸽子,她是真察觉了,还是纯粹因为吸毒吸得神志不清,把正事给忘了?

    回去开会分析,有老民警提出一个看法:“吸毒的人,尤其是长期吸食冰毒的,大脑被毒品严重破坏,认知功能和记忆力都会出大问题。谭玉叶自己也吸毒,而且吸得很凶。你们想,她那个年纪,二十四岁,又掌握着那么多钱和货,很容易沉浸在毒品制造的幻觉和快感里无法自拔。这两次行动失败,也许根本就不是她警惕性高,而是她吸了毒之后,脑子糊涂了,忘了时间,或者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临时改了主意。”这个说法虽然有点匪夷所思,但细想之下,结合冰毒对人的中枢神经的毁灭性影响,也不是没有道理。

    广州组的侦查行动至此已经持续了大半年,前后三次尝试抓捕谭玉叶,三次都因为各种意外情况夭折。大量的警力、物力、财力投入进去,专案组的每个人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谭玉叶每次交易之间间隔的时间又很不规律,有时候一个月好几次,有时候好几个月也没动静。一旦一次行动失败,就意味着又要进入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期,等待她下一次露出破绽。这期间,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引起这个年轻女毒枭的警觉,让她彻底缩回暗处,再想揪出来就难如登天。

    时间悄然滑入了2013年。1月下旬,广州迎来了少见的湿冷天气,阴雨连绵。专案组再次得到一条关键情报:谭玉叶的上线唐家林,将于1月23号下午,亲自携带大量毒品,前往谭玉叶位于广州市某高档住宅小区的住所,进行当面交易。

    情报来得突然,但内容极其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都明确。广州组的侦查员立刻行动起来,在刘队长的带领下,迅速赶赴那个小区。可到了小区门口,一个新的难题横亘在眼前:这个小区是近年来新开发的大型楼盘,占地面积广阔,足有几十栋高层住宅楼,住户成千上万。他们只知道谭玉叶住在这个小区里,却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一栋、哪一户。

    时间紧迫,情报显示交易就在下午,容不得他们挨家挨户去排查。刘队长经验丰富,略一思索,立刻下令:“分组行动!一路人去地下车库,一路人在小区地面道路搜索,目标就是谭玉叶那辆白色奔驰c180!找到车,就能找到人!”

    侦查员们立刻散开,冒着小雨在庞大的小区里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地面道路上车辆来来往往,地库里更是光线昏暗、结构复杂,停着几百上千辆车。要在一堆车里找一辆特定的白色奔驰,简直像大海捞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将近二十分钟的紧张搜索后,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激动:“找到了!负二层,d区,靠消防通道的位置!”刘队长带着人迅速赶到地库,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白色奔驰车,静静地停在车位上,引擎盖还微微温热,显然是刚到不久。

    他们刚在地库的承重柱后面隐蔽好,就看见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谭玉叶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径直朝那辆奔驰走去。两个人衣着光鲜,神态轻松,完全不像即将进行一笔掉脑袋交易的毒贩,倒像是准备出门逛街的情侣。

    怎么办?毒品在哪?是在他们身上?还是藏在车里的某个暗格?还是说,他们交易已经完成,毒品现在放在家里,他们这是要出门?

    刘队长的脑子飞速运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再犹豫,让谭玉叶上了车,出了这个地库,人海茫茫,又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才能再次锁定她。他一咬牙,对着对讲机低声但果断地下了命令:“收网!”

    一声令下,埋伏在地库各个出入口的便衣民警同时行动,如同猛虎下山,瞬间将谭玉叶和那个男人围堵在车旁。谭玉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凝固成了惊愕。她刚想张嘴喊叫,一副冰冷的手铐已经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警察!别动!”

    另一个男人,据推断就是唐家林,脸色煞白,本能地想挣扎,但立刻被两名壮实的侦查员按倒在地。

    刘队长亲自上前,拉开奔驰车的车门,对车内进行了仔细的搜查。座椅底下、手套箱、后备箱的夹层……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都翻了个遍。然而,让所有人心里再次一沉的是,车里没有毒品,什么都没有。

    刘队长盯着谭玉叶:“东西在哪?”

    谭玉叶这时候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上竟然浮起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冷漠,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她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车里搜不到,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家里。可谭玉叶死活不肯交代她具体住哪一户。“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朋友的车!”“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死不认账。

    刘队长没有跟她纠缠,立刻联系小区物业,通过物业的业主登记系统,迅速查询到了谭玉叶名下的房产记录,某栋楼,某单元,某一层。拿到地址,刘队长留下两个人看守谭玉叶和唐家林,带着其余人立刻赶往那栋楼。

    电梯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上行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这次要是再扑个空,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门打开了。一股浓烈的、几乎令人作呕的化学甜香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香水味和长期不通风的霉味,形成一种极其怪异且刺鼻的气味。老民警们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了,高纯度冰毒在密闭空间长期存放后挥发残留的气味。一闻到这个味道,所有人的心反而定了下来,来对地方了!

    这是一间装修精致的两居室,客厅的茶几上还散落着几个没喝完的红牛罐子和几根用过的吸管。刘队长没有理会谭玉叶在身后带着哭腔的狡辩,“这房子是我弟弟给我妈租的,我平时不住这儿!”“你们在房子里找到的东西跟我没关系!”,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扫过卧室,最后停留在卧室的衣柜前面。

    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女式外套,平平无奇。但刘队长的经验告诉他,味道最浓的地方,就是这里。他伸手拨开那几件外套,露出了衣柜角落里的一个黑色的运动旅行包。拉链一拉开,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旅行包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个透明的自封袋,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满满一袋白色结晶状物体,冰毒。在室内灯光的照射下,那些晶体闪烁着一种冰冷的、不祥的光泽。后来经过称重,五袋冰毒总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五公斤。

    五公斤冰毒!在场的一位缉毒民警事后回忆说,他干了十几年禁毒工作,大大小小的案子破过上百起,还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大数量的毒品实物。五公斤,足以让一个中等城市的地下毒品市场瘫痪或者癫狂好一阵子。

    在家里搜出毒品的瞬间,所有参与行动的侦查员心里那块悬了快一年的巨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而谭玉叶在看到那个旅行包被从衣柜里拖出来的时候,她之前那股子嚣张和冷漠瞬间土崩瓦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些不成句的哀叹:“哎哟……我的妈呀……我……”她似乎想继续狡辩,说什么“你们在我家搜到的,又不是在我身上搜到的”,但面对五公斤冰毒的确凿铁证,她的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像个跳梁小丑在演一出拙劣的独角戏。

    与此同时,跟她一同被擒的那个男人身份也得以确认,正是警方追查已久的“上家”唐家林。面对铁证,唐家林也同样沉默以对。但证据链已经完整,由不得他们不认。

    谭玉叶落网了。至此,谭超的三条主要供货渠道已经被斩断了三分之二。曹金宝和谭玉叶的覆灭,像两把重锤,砸在了这张贩毒网络最粗壮的两条根基上。只剩下最后一条,远在云南的那条线,由杨波和杨晓明操控的暗流。

    根据已经掌握的情报,杨波负责在湖南长沙接货和分销,而他的同伙杨晓明则盘踞在云南,负责组织货源和发货。警方从银行调取的监控录像显示,仅在2013年3月这一个月里,杨波在长沙的助手就先后三次通过银行柜台,向云南的杨晓明汇去巨额现金,每次都是几十万,三次总计超过百万元。一个月上百万的资金流动,全都是现金,这意味着背后对应的毒品交易量,绝对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那么,如此巨量的毒品,究竟是通过什么途径,跨越上千公里的距离,从云南安全地运到湖南的呢?

    侦查员对杨波和杨晓明进行了分开监控,试图找出他们的运输规律。很快,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杨晓明在云南当地,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养牛场,圈养着几十头水牛。养牛场的生意表面上看着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冷清,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买牛。但几乎每一次杨波在长沙汇款之前,杨晓明的养牛场都会恰好有一车水牛要运往长沙。

    专案组秘密跟踪了杨晓明发货的全过程,整个过程之隐蔽,让侦查员们都后怕不已。每次运送水牛之前,杨晓明都会临时从外面租来一辆重型厢式大卡车。为了确保水牛在长途运输过程中能够站稳、不受颠簸,卡车车厢的底部通常会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泥土,有的还会掺上干草。这层泥土往往有十几二十厘米深,踩上去又厚又软,牛站在上面确实稳当。可就在卡车出发前的最后时刻,趁司机不注意的时候,杨晓明会亲自或者指使亲信,迅速爬上卡车车厢,把那批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好的毒品,小心翼翼地塞进车厢前部或者侧边的泥土底下,再用脚把表面的泥土抹平,恢复原样,从外面看,货箱里就是满满一车牛,加上一车底的泥巴,一切正常。

    这招“土里藏毒”的伎俩,堪称天衣无缝。运牛车在高速公路上畅通无阻,沿途的检查站最多看看货箱里的牛是否健康,绝对不会有人去翻那层厚厚的泥土。

    但这个秘密,终究还是被警方的眼睛捕捉到了。2013年5月13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杨晓明又一次租了辆大卡车,装上满满一车水牛,从云南出发,沿着高速公路向长沙方向行驶。他以为这一次跟以往任何一次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当卡车行驶到某处高速公路服务区附近时,早已得到精确情报、在此守候多时的云南和湖南两地警方联合行动组,迅速而果断地截停了这辆卡车。货车司机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办案人员当着他的面,用铁锹挖开货箱底部那层厚厚的泥土,从里面起获一包又一包封装完好的毒品时,司机吓得腿都软了,连声喊冤,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证据确凿。随着杨晓明在云南落网,在长沙负责接头的杨波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另一组抓捕人员控制。从他们身上和运牛车上起获的毒品数量,再次刷新了专案组的预期。至此,谭超的最后一条上线,也彻底崩塌了。

    三条供给生命线被悉数斩断,谭超在湘潭,已经成为了一座孤岛。他甚至可能还不知道,他那三位神通广大的“供应商”,如今已经全部坐在了警方的审讯室里。

    收网的时机成熟了。2013年5月中旬,湖南湘潭。专案组精心部署,调集了近百名警力,分成十几个抓捕小组,趁着夜色,在同一时间扑向了谭超和他手下二十多个下线藏身的各个窝点。这一夜,湘潭县城警笛长鸣,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就像一场速战速决的闪电战。谭超在自己的一个租住屋内被当场抓获,他手下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拆家”,也在睡梦中、在牌桌上、在娱乐场所的包厢里,被如同神兵天降的民警一一擒获。

    整个抓捕行动干净利落,没有响一枪,没有流一滴血,但所有参战民警都知道,这一次,他们拔掉的,是一颗盘踞在湘潭、乃至辐射周边多个地市多年的巨大毒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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