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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的清晨来得比陈桥镇早得多。

    陈巧儿是被驿馆院墙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吵醒的。那声音隔着墙透过来,带着京城特有的喧嚣——卖朝食的、修脚刀的、磨剪子的、收旧物的,各色腔调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她睁开眼,入目是驿馆厢房的椽木顶棚,做工精细,却有几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巧儿姐醒了?”花七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快起来吧,我给您打了热水。”

    陈巧儿翻身坐起,披衣下床。推开房门,便看见花七姑正蹲在廊下的小炉子旁,用蒲扇轻轻扇着火。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袅袅白汽。

    “你倒是起得早。”陈巧儿走过去,在花七姑身边蹲下,接过蒲扇,“我来吧。”

    “不用不用。”花七姑躲了躲,抬眼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巧儿姐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的,没睡好吧?”

    陈巧儿愣了愣,继而失笑:“你耳朵倒是尖。”

    “七姑是伺候人的,睡得不沉。”花七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展开来,里头是几块点心,“昨儿个在汴河边买的,您尝尝。”

    陈巧儿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是枣泥馅的,甜而不腻。她嚼着点心,看着花七姑专注扇火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来到这个时代快一年了。从陈桥镇的乡野,到汴梁城的帝京,兜兜转转,身边始终跟着这个丫头。

    “七姑。”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一趟,能顺顺当当吗?”

    花七姑扇火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巧儿姐去哪儿,七姑就去哪儿。顺当也好,不顺当也好,反正七姑跟着您。”

    陈巧儿心中一暖,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

    “陈桥镇陈巧儿,接工部文书!”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起身。

    来的是个穿着青衫的小吏,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一封公文,站在院门口,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巧儿身上:

    “你就是陈巧儿?”

    “正是民女。”陈巧儿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敢问这位大人……”

    “不敢当。”那小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在下工部将作监司务厅的,姓钱,大伙儿叫一声钱司务。奉命来给陈娘子送个信儿。”

    说着,他把手里的公文往前一递。

    陈巧儿双手接过,拆开来一看,脸色便微微变了。

    “钱司务,”她抬起头,“这文书上说,让我们在此等候,何时召见另行通知。可我们在陈桥镇接到的公文,明明说的是即刻入京,赴将作监述职。这……”

    “这什么这?”钱司务脸上的笑收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京里的事儿,一天一个样。上头的吩咐,我等照办就是。陈娘子若有异议,自去寻上官说去,莫要为难小的。”

    花七姑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她虽不识字,可看巧儿姐的脸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连忙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往钱司务手里塞:

    “钱司务辛苦,大热天的跑这一趟,喝杯茶润润嗓子……”

    钱司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嘴角扯了扯,把铜钱往花七姑手里一推,皮笑肉不笑地说:“姑娘客气了。咱是办差的,不敢受这个。”

    说着,转身便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巧儿一眼:

    “陈娘子,这驿馆住着还习惯吧?可要多住些日子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花七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枚铜钱,脸色发白。

    “巧儿姐,”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巧儿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眉头紧紧皱起。

    什么意思?

    再明显不过的意思——索贿。

    她在后世没少跟基层打交道,这种下马威的手段见得多了。拖延、推诿、设置障碍,变着法儿地逼你低头,逼你出血。

    只是没想到,这汴梁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巧儿姐,”花七姑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再试试?”

    陈巧儿摇摇头,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不必了。这种人,喂饱了一个,还有下一个。咱们带的盘缠不多,不能这么花。”

    “那……那怎么办?”

    陈巧儿抬起头,望着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楼阁飞檐,忽然笑了笑:

    “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陈巧儿往将作监递了两次帖子,都如石沉大海。去驿馆前厅打听,那些吏员们不是推说不知,就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太极。

    倒是驿馆的粗使婆子,收了花七姑几个铜板后,悄悄透了句话:“姑娘,你们初来乍到,不懂这儿的规矩。这驿馆里住的,都是外地来的,有的住了小半年还没见着上官呢。”

    花七姑回来学给陈巧儿听,眼圈都红了。

    陈巧儿倒沉得住气,白天看书,晚上写写画画,似乎一点儿也不急。

    只是花七姑知道,巧儿姐夜里睡得越来越晚,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第四天傍晚,花七姑实在憋闷得慌,拉着陈巧儿去汴河边走走。

    太阳西斜,余晖洒在汴河上,波光粼粼。河面上船只往来如梭,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画舫,还有卖吃食的小舟,船娘摇着橹,扯着嗓子叫卖。

    两岸更是热闹。酒旗招展,茶幌飘摇,杂耍的、算卦的、卖唱的,各色人等挤得满满当当。

    花七姑看直了眼,一会儿指着耍猴的惊叹,一会儿又盯着捏面人的出神。陈巧儿跟在后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却在盘算着盘缠还能撑几天。

    走着走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座茶棚前,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旧衫的老者正拉着胡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个竹板,正要开口唱。

    “巧儿姐,是唱曲儿的!”花七姑眼睛一亮,拉着陈巧儿就往里挤。

    她们挤进人群时,那姑娘正好开口。

    嗓音一出,陈巧儿便愣住了。

    那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又像是早春里的第一声鸟鸣。唱的是一首小调,词儿是俚俗的,可从那姑娘嘴里唱出来,偏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花七姑听得入神,不知不觉跟着哼了起来。

    一曲终了,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那老者连连作揖道谢。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唱得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手里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

    年轻人走到场子中央,折扇一合,指着那姑娘:

    “本公子今日高兴,赏!”

    两个家丁上前,揭开红绸——托盘上,竟是满满两贯铜钱。

    人群哗然。

    那老者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公子爷,使不得,使不得,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年轻人哈哈大笑,“本公子听得高兴,就值这个数!”

    说着,他上前一步,目光在那姑娘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姑娘唱得好,不知肯不肯赏脸,陪本公子去前头的酒楼喝杯茶?”

    那姑娘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躲到老者身后。

    老者连忙拱手:“公子爷抬爱,小老儿心领了。只是这丫头年纪小,不懂规矩,怕冲撞了公子……”

    “冲撞?”年轻人脸色一沉,“本公子好心好意赏你们,你们倒不识抬举?”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人群开始往后退,没人敢吭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您要是真想听曲儿,不如听我唱一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巧儿也愣住了。

    说话的是花七姑。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出来,站在那年轻人面前,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年轻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哟,又来个水灵的。你也会唱?”

    “会一点。”花七姑点点头,“不过民女唱曲儿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民女唱曲儿,只为听曲儿的人唱,不为别的。”花七姑说着,转头看了那姑娘一眼,“这位妹妹唱得好,公子您听得高兴,是好事。可您要是因为高兴,就逼人家陪您喝酒,那就不是听曲儿,是欺负人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似笑非笑地说:“小姑娘,胆子不小啊。行,你唱。唱得好,本公子不但不欺负人,还照样给赏。唱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花七姑点点头,转身对那老者说:“老伯,借您的胡琴使使。”

    老者迟疑了一下,把胡琴递给她。

    花七姑接过胡琴,试了试音,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琴声响起。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曲子……她从没听七姑唱过。

    琴声低回婉转,像是在诉说什么。然后,花七姑开口了:

    “汴河水,水长流,流到天边不回头……”

    嗓音一出,陈巧儿就知道,稳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山野里吹过的风,像是在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带着几分质朴,又带着几分清澈,直直地透进人心里去。

    唱的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词儿简单,调子也简单,可偏偏有一种魔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听。

    连那年轻人都收起了折扇,脸上的轻佻渐渐褪去,露出几分认真。

    一曲终了,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汴河的水声。

    然后,掌声如雷。

    “好!”

    “唱得好!”

    铜钱雨点般飞进场子。那年轻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花七姑,忽然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他转身对那两个家丁摆摆手:“把赏钱留下,走。”

    两个家丁把托盘放在地上,跟着年轻人挤出了人群。

    人群这才彻底热闹起来,围着花七姑问长问短。花七姑却只是笑笑,转身把那姑娘扶起来,把托盘里的铜钱塞进老者手里:

    “老伯,收好。往后别在这儿唱了,去大些的茶楼,那边规矩些。”

    老者感激涕零,拉着那姑娘要给花七姑磕头。花七姑连忙扶住,正要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

    “让开让开!都让开!”

    人群慌忙散开,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起的尘土扑面而来。

    陈巧儿拉着花七姑往后退,目光却追着那匹马看去。

    马背上是个穿着公服的差役,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她没看清,却看见那差役直奔驿馆的方向而去。

    “巧儿姐?”花七姑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陈巧儿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回头,看向街角。

    街角处,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影一闪,消失在了巷子里。

    “巧儿姐?”花七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您看什么呢?”

    陈巧儿没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影……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走吧,”她拉着花七姑往回走,“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两人挤出人群,沿着汴河往回走。天色渐暗,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把河水映得流光溢彩。

    花七姑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陈巧儿应着,目光却不时扫过四周。

    没有人跟踪。

    难道是她多心了?

    回到驿馆,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站在她们房门口。

    是那个钱司务。

    “哎哟,陈娘子可算回来了。”钱司务满脸堆笑,迎了上来,“让您久等了,下官特意来通报一声,明日巳时,将作监召见。”

    陈巧儿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多谢钱司务跑这一趟。”她点点头,神色平静,“不知是哪位大人召见?”

    “这个……”钱司务的笑容僵了僵,“下官也不甚清楚,明日去了便知。”

    他说着,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钱司务留步。”陈巧儿忽然开口。

    钱司务转过身,脸上的笑有些勉强:“陈娘子还有何吩咐?”

    陈巧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这几日劳烦钱司务奔波,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钱司务眼睛一亮,接过荷包掂了掂,脸上的笑顿时真诚了几分:“陈娘子太客气了。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压低声音说:“陈娘子,明日召见的是少监大人。这位大人素来严谨,最看重规矩。您明日早去些,穿戴整齐些,别出差错。”

    说完,拱拱手,快步离去。

    花七姑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前倨后恭。”

    陈巧儿却笑不出来。

    她望着钱司务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今天汴河边的那个灰袍人影,是真的偶然,还是……

    她正想着,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快开门!顺天府办案!”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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