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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涛轩里,众人已经收拾妥当。

    王熙凤办事利索,不过两刻钟的工夫,车马便已备好。

    大大小小的箱笼堆在廊下,丫鬟们来来往往,将最后一批细软往车上装。

    贾环站在院子里,正跟薛蟠说着什么。

    薛蟠听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似乎在描述他想象中的侯府是什么模样。

    迎春、探春、惜春、史湘云、林黛玉、李纨几人都已上了车,帘子半挑着,露出几张或兴奋或不舍的面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贾母拄着拐杖,鸳鸯在旁搀扶,缓缓走了进来。

    贾政跟在身后,垂着头,像是被押解的犯人。

    满院的丫鬟婆子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

    贾母径直走到贾环面前。

    贾环转过身来,看到贾母和贾政,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了平静。

    “老太太。”他语气平淡。

    贾母看着他,目光复杂。

    “环儿,你这一走,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

    贾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贾母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贾环的眼神告诉她,这个孙子对这座府邸,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老太太有话请直说。”贾环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

    “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

    贾政站在贾母身后,听到这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贾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贾环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贾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贾母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贾环的手。

    “环儿,祖母知道,这些年你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

    她的声音苍老而诚恳。

    “你爹是个糊涂的,王氏是个刻薄的,祖母我……也是个眼瞎的。我们贾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满院皆静。

    彩云正从廊下抱着一摞衣裳走过,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差点把衣裳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贾母,又看看贾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晴雯也转过头来,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香菱见院子里这个阵仗,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贾母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时候对人低过头?

    可此刻,她握着贾环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像极了一个真心悔过的祖母。

    贾母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环儿,祖母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在贾环脸上。

    “我决定,把荣国府的继承人之位,给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彩云手里的衣裳真的掉在了地上,她浑然不觉。

    晴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把抓住司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迎春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眼中满是惊愕。

    探春和惜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动。

    史湘云更是直接“啊”了一声,被林黛玉拉了一把才捂住嘴。

    赵姨娘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她心里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宝玉,那个被阖府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凤凰蛋,从今天起,不再是荣府的继承人了。

    王熙凤、李纨等人都震惊不已。

    这个决定,超出她们的想象。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贾环。

    贾环看着贾母,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就是这淡淡的一笑,让贾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回应,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消息。

    “老太太。”

    贾环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

    “你说的这个位置,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贾母的手僵住了。

    贾政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贾环把手从贾母手中抽了出来,动作不紧不慢。

    “荣国府的继承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老太太,你拿这东西来跟我谈,是觉得我会稀罕?”

    院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位置的重要性,也清楚贾母为了做这个决定,想了多久。

    没想到,贾环竟然不要?

    贾政终于开口:“环儿!这是祖母的一片好心,你怎可如此践踏!”

    贾环轻蔑一笑:“好心?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可承受不起,不如给其他人,比如……贾宝玉吧。”

    “你——!”

    贾政顿时要发作,可想起贾环如今的身份地位,又瞬间泄了气。

    年仅二十的定远候,从二品官职。

    从古至今,有几位?

    相比之下,他这个做父亲的,什么都不是。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贾母一定要拉拢贾环。

    听到贾环拒绝,众姑娘们神色有些复杂,但心中并未意外,她们都很清楚贾环的性格。

    而且,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还真未必看得上这个荣国府继承人的位置。

    贾母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做了某种重要决定。

    “那就再加上荣国府的世袭爵位!”

    此话一出,全场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贾政更是震惊万分,他看向贾母:“母亲,您……您没有说错吧?”

    荣国府的爵位,那可是荣国府的地位来源。

    四王八公,昔日大周最顶级的勋贵,即便如今落寞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而且,这个爵位可是世袭的,是可以继承的。

    贾环的定远候虽然也不错,但不可继承。

    贾母给出爵位,也并不是让贾环承袭,毕竟一个人不能同时身负两爵位,而是让给他的子孙,子子孙孙,世代昌荣。

    等于把荣国府给了贾环这一脉。

    这对于一个庶子来说,绝对是莫大的恩赐。

    众人都惊呆了。

    赵姨娘更是激动的浑身颤抖。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

    “不可!”

    贾政当即站出来反对,“母亲,这不合礼法!”

    贾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礼法?规矩?那都是人定的,能定就能改,只要环儿愿意,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贾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

    贾赦院里,茶盏砸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碎瓷片溅了一地,伺候的丫鬟们跪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贾赦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把地砖踏碎。

    他的脸色铁青,嘴角的法令纹深深陷下去,像是两刀刻出来的沟壑。

    “走了?她就这么走了?”

    他停下来,瞪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回答他。

    可厅里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旁唉声叹气的邢夫人。

    邢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这个时候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会成为他的出气筒。

    贾赦又走了起来。

    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我养了她十几年,吃我的穿我的,到头来说走就走?连一声爹都不叫?谁给她的胆子?”

    “都是贾环!那个孽种!”

    他说到“贾环”两个字时,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这阵怒火烧了没一会儿,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噗的一声灭了。

    因为他想起了贾环那双眼睛。

    贾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种被当成空气的感觉,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更要命的是,他当时真的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

    他的手扬在半空中,就那么僵着,连一根手指都弯不了。

    贾赦这辈子没怎么吃过苦。

    他生来就是荣国府的长子,虽然家主之位被弟弟贾政一房占了去,但靠着祖荫,日子过得并不差。

    他觉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官场里那些明枪暗箭,他自认都能应付。

    可贾环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那不是官场上的倾轧,不是生意场上的算计。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

    我比你强,你就得低头。

    不想低头?那就死。

    贾赦颓然坐进椅子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无意识地敲着。

    算了。

    惹不起。

    一个庶女而已,没了就没了。

    反正留在手里也是为了换银子的,如今被贾环带走了,就当是……就当是破财消灾。

    想到银子,贾赦的心情更烦躁了。

    上回孙绍祖那件事,他本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孙家有钱,把迎春嫁过去,除了聘礼,逢年过节少说能收三五千两。

    结果贾环横插一脚,不仅破坏了婚事,还把孙绍祖抓进了诏狱。

    倒是有一点好处——他欠孙绍祖的那笔银子不用还了。

    贾赦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随即又拉了下去。

    那才几个钱?拢共五千两。

    他拿到手之后,还了几笔旧债,置办了两身新行头,请了几次客,在春风楼包了几夜场子……就没了。

    贾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得越来越快。

    他得想新的来钱路子。

    田庄的租子已经收到了后年,能压榨的都压榨了。

    铺子的生意半死不活,不往里面贴钱就不错了。

    府里的月银一减再减,连下人们的衣裳钱都裁了两回。

    再这么下去,他连春风楼的账都赊不起了。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快步跑了进来。

    看着贾赦投来的冷厉的询问目光,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禀报:“老爷,奴婢听说,老太太带着二老爷去了听涛轩,说……说……”

    “说什么?!”贾赦冷声问道。

    本来他不想再去关注贾环的事,可贾母和贾政两人都去了,定是有重要的事,他必须了解一下。

    丫鬟低声道:“奴婢听说,老太太要把荣国府的继承人位置,给……环三爷。”

    “什么?老太太疯了吧!”

    贾赦和邢夫人都吃惊不已。

    贾赦气炸了,心情愈发烦闷。

    可他也没有办法,毕竟是老太太的决定,他怎么阻拦?

    当初他被拿掉家主之位的时候,都没办法阻拦,何况现在。

    他只能无能狂怒,大喝一声:“滚啊!”

    ……

    怡红院。

    袭人端着一盏茶,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

    贾宝玉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阖,面色发白。

    他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中衣已经湿透了大半,贴在身上。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搭在膝上的右手。

    那只白皙修长、养尊处优的手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里,尚未散开,却又分明存在。

    那黑气沿着他的指节缓缓游走,每游走一圈,贾宝玉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袭人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她见过二爷这个样子很多次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成了这样。

    每天房门一关,便盘腿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起初她以为二爷是在赌气做什么,后来发现不是。

    他是在练什么奇怪的东西。

    袭人轻轻把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正要退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秋纹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还是慌的表情。

    “二爷,老太太那边……出大事了。”

    贾宝玉睁开眼。

    他右手上的黑气在睁眼的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出现过。

    “什么事?”

    秋纹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老太太带着老爷去了听涛轩,说要让环三爷做贾家的继承人。”

    袭人的手一抖,差点把茶盏碰翻。

    她猛地转头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没有表情。

    就像一张白纸,忽然被人把上面所有的颜色都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但他的手。

    他搭在膝上的那只右手,指节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指甲陷进掌心,陷得很深,几乎要掐出血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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