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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昌明说你歇会儿,他接过铁锹铲了几下。

    两个老头蹲在排水沟边上喘气,谁也没说话。

    季昌明说同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不是没升上去,不是站错过队。

    是有一次,陈岩石在省纪委拍桌子,要求重审一个冤案。

    他当时是省纪委书记,坐在那里听,没表态。

    不是不同意,是顾虑太多。

    怕万一翻案失败,整个纪委都要担责。

    那个案子后来还是翻了,但拖了好几年。

    受害人没等到翻案就去世了。

    他把铁锹插回泥里,说有些事等不得。

    你以为可以慢慢来,但别人等不起。

    他这辈子在体制里待了大半辈子,习惯了权衡利弊,可人命不是利弊,是秤。

    他说陈岩石教会他一个道理——正义可以迟到,但不能不到。

    但迟到的正义,对死掉的人来说,不是正义。

    他把铁锹还给祁同伟,说你们年轻人手脚快,他老了,只能在边上看看。

    祁同伟说你帮他把排水沟挖通了,这就是帮了他。

    季昌明说这算帮忙。

    祁同伟说算。

    郑西坡的铜锅用了几个月,锅底结了层水垢。

    他蹲在食堂门口用醋擦锅,擦得满头汗。

    食堂阿姨说我来帮你。

    他说不用,这锅跟他有感情。

    阿姨说一口锅有什么感情。

    他说不只是锅,是时间。

    他把铜锅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锅底被醋擦亮了,能照出人脸。

    他说以前铁锅炒菜,乌漆嘛黑,炒出来的菜能吃但不好看。

    现在铜锅炒菜,能看见菜在锅里翻,颜色从生变熟。

    他说人做了一辈子饭,也是在变熟。

    年轻时候生,什么都不懂,炒出来的东西不好吃,自己还不知道。

    老了熟了,知道哪道菜该放多少盐。

    但熟了也快凉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阿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接什么。

    蔡成功最近有个烦恼。

    他做的蜂箱在好几个站点投入使用后,有蜂农反映箱体有点变形,雨季受潮后木板涨大,巢框卡住拉不出来。

    他一听坐不住了,连夜跑了几个站点挨个检查,发现变形最严重的都是阴坡站点,阳坡的还好。

    问题出在板材烘干环节。

    他为提高效率缩短了自然晾干时间,改用烘干机,温度没控制好,部分板材含水率偏高。

    他回来后在车间黑板上写了六个字——“欲速则不达”。

    小孟说要不要把烘干机停了改回自然晾干。

    他说不是设备问题,是流程问题,增加一道二次干燥工序就行。

    他花了整整一周调整流程。

    把每批板材的含水率测三遍,数据记在专用的质量控制本上。

    他说以前他觉得质量管理麻烦,现在不觉得了。

    因为你偷的懒,迟早会回来找你。

    以前他偷工减料,赔了钱坐了牢。

    现在蜂箱变形,蜂农拉不出巢框,他得连夜去修。

    不是怕赔钱,是觉得对不起人家。

    人家买蜂箱是为了养蜂,不是等他修。

    陆亦可父亲忌日那天,她请了半天假。

    早上去陈岩石墓前放了束向日葵,然后去她父亲墓前。

    墓在老城区外面一座山上,路不好走,她爬了好多年习惯了。

    她给父亲带了一样东西——追偿款的拨款凭证复印件。

    她把纸片压在墓碑下,说这些钱她捐出去了,用作培训基金。

    父亲的愿望她替他实现了。

    她说她在档案馆找到了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跟陈岩石的合照。

    两个人都穿着警服,站得笔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石头兄惠存”。

    她才知道陈岩石外号叫石头,她一直不知道。

    她把照片翻拍后寄给祁念,让祁念放进溯源博物馆。

    墓前风很大,她把外套扣子扣上,在墓碑旁坐了很久。

    没有哭,也不是很想说话。

    后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爸,她走了,明年再来。

    下山路上碰到一个采药老人。

    老人问她你是陆家闺女吧,她说您认识她。

    老人说我认识你父亲,以前常来采药,你父亲在的时候帮过我。

    她说怎么帮的。

    老人说你父亲在司法局时,他孙子户口问题卡了很久,你父亲帮跑了几个部门。

    小事,但记着。

    陆亦可说谢谢您告诉她这些。

    老人摆摆手,背篓消失在树林里。

    她站在山路上看着老人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探监窗口对她说——“别人帮过你,你要记着。

    你帮了别人,别记。

    记着就变味了。”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记恩是债,施恩不是。

    赵东来又去了郑西坡食堂。

    他拿着个本子,坐在角落对着郑西坡的铜锅写写画画。

    郑西坡问他又写什么。

    他说在写培训教材,关于火候。

    他之前写了公正也是火候,后来觉得没写透,想把郑西坡的话补进去——“火大了糊,火小了散,刚刚好才对。”

    郑西坡说你还在琢磨这个。

    赵东来说不是琢磨,是想让新警员知道。

    他问郑西坡,你点豆腐这么多年,有失手过吗。

    郑西坡说怎么可能没有。

    有一回卤水放多了,一锅豆腐老得咬不动。

    他自己吃了快一周,吃得腮帮子酸。

    他说那是惩罚。

    赵东来问什么惩罚。

    郑西坡说粗心大意。

    那锅豆腐本来可以不用那么老的,他当时在想别的事,分心了。

    后来他点豆腐从来不分心。

    赵东来把这段话记下来,在本子上写——“点豆腐不能分心,办案也是。

    分一次心,可能就是一锅咬不动的豆腐。

    但豆腐还能自己吃掉,案子办错了,受害人得嚼一辈子。”他把本子合上,说这本书的扉页他准备写一句话——“献给那些被咬不动豆腐磨过的腮帮子。”郑西坡笑了,说你这句话没人能看懂。

    赵东来说没关系,他自己看懂就行。

    刘新建在山丘站点简易房里接到一个电话。

    是以前大国企的同事打来的,说集团重组,有些老员工被裁,问刘站长有没有门路。

    刘新建说你让他们来站点,他这边缺人。

    同事说你们那边苦。

    刘新建说苦是苦,但踏实。

    隔周来了三个老员工。

    都是车间出身,手上全是老茧。

    刘新建带他们熟悉了一周业务。

    有人问他从国企老总变成站点站长,心里有没有落差。

    刘新建说落差不是职务,是心里有没有底。

    以前职务高但心里虚,现在站点虽小,心里实。

    他说以前在国企,签了几千万的合同,手不抖。

    现在签一罐蜜的收购单,手抖。

    因为他知道这罐蜜背后是一个蜂农几个月的辛苦。

    以前几千万不是他的,签了就签了。

    现在一罐蜜是蜂农的命。

    分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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