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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没课。

    朱盈盈跟着陈玉兰去希望岛工地参观地基浇筑。

    宿舍里只剩白洁一个人,她把那件婴儿连体衣从旅行袋底层翻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叠好放回去。窗台上那排木瓜皮已经皱得不像话了,但果肉还没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隔壁宿舍的预科生探头进来。

    “白洁,楼下有人找。是个小女孩,问她找谁,她说找一个不认识的姐姐,手里还拎着一袋红薯干。”

    白洁走下楼。

    集装箱教室前面的空地上,一个小女孩站在椰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红薯干的边角。

    念念,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南岛国公立小学校服。

    袖口上沾着几粒沙子,鞋底上还有没干透的泥。她仰头看着白洁,眼神直接,带着一点古灵精怪的打量。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

    “姐姐,你是从南锣国来的吗?”

    “对。你是谁?”

    “我叫念念。念书的念。我爸让我来送红薯干。”

    “你爸是谁?”

    “李晨。”

    白洁的手指在塑料袋边缘顿了一下。

    “你爸让你来的?”

    “对。他说预科班新来了一批南锣国的学生,让我来认识一下,挑一个顺眼的先聊。”

    “什么叫挑一个顺眼的?”

    “就是——看谁先跟我说话,你先说了,所以你顺眼。”

    念念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红薯干,大方地递过去。

    “给你。三叔公晒的,晒了三个太阳。比北村爷爷公社的少半个太阳,但嚼劲很足。嚼红薯干的时候容易跟旁边的人聊天——嘴上有东西,心里的话就容易往外冒。”

    “这话是你爸说的?”

    “对。他还说南锣国来的学生肯定吃不惯食堂。食堂的菜太淡了,南锣国的人吃辣。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在南锣国待过。姐姐你吃辣吗?”

    “吃。”

    “那你等一下。”

    念念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干辣椒。

    “我从厨房偷的。我爸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他说偷东西不好。但我觉得偷辣椒不算偷——辣椒挂在厨房墙上,又不是藏在柜子里。挂出来就是让人拿的。只是拿的时间不太对。厨房阿姨午睡的时候拿,叫借。等她醒了我再去要几根还回去,叫还。有借有还,不算偷。”

    白洁看着念念,嘴角微微弯起来。

    “你爸是不是经常被你这样绕进去?”

    “他说我说话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全是道理,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我说洋葱剥到最后是空的,我剥到最后有一颗门牙。你看——这颗掉了以后还没长出来。我爸说这叫‘空穴来风’。”

    “你爸用成语的水平不怎么样。”

    “他中专读了几年。但我月妈妈说他算账比大学生还快。心算,不用计算器。她说李晨你要是念了大学,现在应该在华尔街。他说华尔街没有南岛国好——华尔街只能赚钱,南岛国能填海。”

    念念在椰子树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晃着两条腿。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歪到一边。

    “姐姐,南锣国是什么样子的?我爸说南锣国有棵木瓜树探出铁丝网,被外面的人摘了好多年,一分钱没收到。那棵树是真的吗?”

    “真的。它现在还在铁丝网边上。每年结很多木瓜。”

    “它累不累?每年结那么多,还要被人白摘。”

    “树不会累。种树的人会累。种树的人说——摘就摘了,反正自己吃不完。他不是大方,是知道铁丝网拦不住摘木瓜的手。”

    念念歪着头想了想。

    “我爸也种过树。不是木瓜,是地基。他说填海填出来的地基跟种树一样——你种下去了,以后上面会长出房子、学校、工厂。但他没被人白摘过。谁敢摘他的地基?老陈叔说地基南角多填了几车碎石,他都知道。少填一车他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工地的事?”

    “老陈叔告诉我的。他儿子陈小年在工地上绑钢筋。他说陈小年绑钢筋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这根是你家的,这根是我家的,这根是预科班南锣国学生的。他把每根钢筋都分好了,说谁家的孩子将来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屁股底下的椅子就是谁家的钢筋撑起来的。”

    白洁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念念。海浪在远处防波堤上一波一波地拍,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念念,你爸除了填海,还干什么?”

    “养我们。”

    “你们?”

    “对。我们家很多人。我有好几个妈妈,好几个弟弟妹妹。月妈妈管钱,艳妈妈管商场,琳娜姨是女王。番耀是琳娜姨生的,灰蓝色眼睛,中文进步很快。上次过年回大李家村,他用中文叫爷爷,爷爷哭了。倾国倾城是艳妈妈生的,龙凤胎。倾国爱画公鸡,倾城爱数东西——什么都数,吃饭数米粒,走路数步子,上次数到一半忘了,从头再数。还有豆豆,曹娟姨生的,刚满一岁,会叫爸爸了。还有伊莎姨生的艾琳娜,在很远的地方。我爸说等艾琳娜再大一点,接她来南岛国上学。”

    白洁安静地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抠进掌心里。

    海浪声远远传过来,和念念漏风的声音混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金子。太爷爷埋在井底的金子,挖出来了。我爸说那不是他的钱,是太爷爷留给大李家村的。他拿了一部分做教育基金,剩下的还在银行保险柜里。他说金子不能花——花了就没了。要留着当镜子。”

    “什么意思?”

    “照镜子。他说每次看到那堆金子,就想起太爷爷是怎么败光的。十万亩良田,十八房姨太太,全没了。就剩井底那点。他说那不是金子,是教训。我说教训值钱吗,他说比金子值钱。”

    白洁把手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指甲印。

    “你爸的女人和孩子,加起来能坐满一辆大巴。”

    “不止一辆。月妈妈说再加一辆中巴。她还说我爸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以后过年回大李家村得包火车。我说火车太慢,开船。我爸说船上挂什么旗,我说挂南岛国旗。月妈妈说挂海盗旗——专门抢女人心的海盗。”

    白洁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低下头,把红薯干放在膝盖上。

    “你爸对她们都好吗?”

    “好。但他好得不太公平。月妈妈说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好,等于对所有人都不够好。艳妈妈说他不是不够好,是好的方式不对——他陪琳娜姨去议会,陪月妈妈看账本,陪艳妈妈逛商场。但他从来不陪月妈妈逛街。月妈妈说她自己也不想逛。我爸说你看,她不想逛,我陪什么。”

    “然后呢?”

    “然后艳妈妈说月妈妈嘴硬。月妈妈说我不是嘴硬,我是腿硬——逛一天商场腿不酸。艳妈妈说那你下次帮我逛,月妈妈说行。”

    白洁把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石墩子上。嚼了好一阵,咽下去。

    “念念,你是怎么来的?你妈是谁?”

    “我妈叫柳媚。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走了。我月妈妈把我养大的。我爸说月妈妈不是我亲妈,但比我亲妈还亲。我问月妈妈是不是真的,她说别听你爸的,他就是想把责任推给我。”

    “你信吗?”

    “不信。月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在帮我梳头,梳歪了一根辫子,她说没事,歪的好看。”

    “你爸在旁边吗?”

    “在。他说冷月你梳头的手艺比我好。月妈妈说你是根本没手艺,他说我有——我会扎马尾。月妈妈说马尾不用扎,揪起来就行。”

    念念晃着腿,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白洁姐姐,你有孩子吗?”

    白洁把手里剩下那半根红薯干轻轻放在石墩子上。

    “有一个。两岁了。不在南岛国。”

    “在哪?”

    “南锣国。我爸帮我带着。”

    “为什么不接过来?南岛国公立学校免费,从幼儿园到大学都不要钱。我们学校旁边就有公立托儿所,我每天放学经过都能听到里面小孩子在唱歌。唱到一半忘词了就瞎哼哼,老师也不骂。”

    白洁没有立刻回答。海浪又拍了几下防波堤。椰子树宽大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哗啦响。

    “等他再大一点。等他学会叫妈妈。等我读完预科班。”

    “他现在会叫什么?”

    “什么都不会。只会用手指东西。想要什么就指,指了以后回头看大人。”

    “跟我小时候一样。我爸说我小时候想要红薯干,就指着厨房墙上挂的那串,回头看他。他不给我,我就一直指。他说我这指功练了好多年,指什么他给什么。唯一没给的就是我妈——我说我想要妈妈,我爸沉默了好一阵。”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指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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