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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刚到,天现异象。

    戊午日,深夜。钦天监紧急来到西苑宫门前,从门缝里递进一封奏疏。

    少监接过奏疏,急匆匆来到寝宫请黄锦唉起嘉靖。

    是夜客星见于天禧星傍。

    客星入紫宫,人主忧,大臣逆或死。犯之若丧。入则天子变,兵起。

    而天禧星是商纣王所化,司掌人间的?婚姻、子女。

    凡是胡人政权皆崇佛,如五胡、武周、前元;而华夏政权崇道,如汉唐宋明。皇明太祖是昊天上帝下凡,太宗是真武大帝转世,今上则差了很多,人说是火德星君投胎,命里带火。总之大明与历代华夏政权一样,很看重天象变化。

    上天示警,到底是大臣谋逆还是民众叛乱,抑或自己的婚姻、子女会遭到不幸?

    嘉靖被唤起后,整夜未睡。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嘉靖思前想后,决定向邵元节请教。

    如今邵元节是二品散阶,总领西城区道教三宫,敕建真人府并赐予庄田。邵元节地位之高,远非九品总领僧纲司的兴隆寺长老可比。

    很多僧、道到了这个级别,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气势十足。但邵元节为人谦和、低调。去年他回贵溪途经山东,先在济南城外被驿站站长折辱,来到谷亭县又被李员外欺负。锦衣卫查明李员外是大学士李时的弟弟,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今紫薇垣有客星,不知主何事?”

    邵元节今年七十六岁,脑子依然灵光。这个问题既牵涉到政治又与朝臣有关,一旦回答错误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兹体事大,请允贫道祷问上帝,三日后再做答复。”

    这是理所当然的,嘉靖自然应允。

    邵元节一回到显灵宫立刻安排开坛做法,顺便把一张符箓贴在门前大柏树上。

    杨植从东华门外的的詹事府下值后走过西长安街,看到符箓只觉得这场景眼熟,想了半天,才记得是邵元节发暗号求见自己。

    这九年来一切尽在掌握中。陈皇后没有流产,太子顺利降生长大成人,皇宫大内非常平和。

    杨植按孔子的启发式因材施教的模式教导太子,如今太子对杨植有明显的依赖性,经常牵着杨植的衣袖问东问西,课间时还让杨植教拳脚刀棍。

    詹事府小吏私底下议论说杨植,尚父也。若是秦汉两代,杨植十多年后指不定拜大将军兼大丞相录尚书事,加九锡假节钺享天子仪仗,出警入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可自比曹操、诸葛亮,至少也是霍光一流的人物。

    杨植隐隐约约听到传言,对这些井底之蛙充满怜悯:自己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在张孚敬桂萼上台前,已经把大明的隐患消除得一干二净。从此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等自己入阁后,只需拿下安南、巩固云南的三宣六慰再移民过去,到时候少康中兴时、开元全盛日,全得排后面。

    这几年来,杨植只在陪着嘉靖打醮时与邵元节眉目传情过,私底下的联络几乎没有,今日看到邵元节发出信号,心中不由得胡思乱想:宫内又出大事了?

    次日,邵元节告诉弟子,采青蒿很有讲究,什么时辰什么方位什么风水,一点都错不得,自己必须亲自出马。于是来到城南花乡桥见到了杨植。

    原来是嘉靖、邵元节两人为天象而焦虑不安,杨植听罢不禁哑然失笑,但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不信鬼神不敬天命不畏青史准备摔得粉身碎骨的心态,他沉思片刻道:“这个确实不好回答。我想,你就说天道远人道迩,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应付过去!”

    对付这些头发长见识短、思想蒙昧的古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治君臣若烹小鲜,他们跳不出我的手掌心!

    做了三天法事后,邵元节来到文华殿奏对道:“天定胜人,犹如山崩,譬如地裂,人力岂可阻之乎?

    但所谓事在人为。既然已经知道不祥之事即将发生,陛下不能坐等,应当起而行之。”

    这话听起来非常对,嘉靖追问道:“如何行之?”

    “天上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对应神都之紫禁城,朝廷及百姓集市,有客星入紫微,陛下禳解之法有二:

    其一,陛下将皇太后、皇后、嫔妃、太子皆搬出紫禁城移居西苑;其二,陛下可将扩充北京城南,向外再修一道墙。”

    嘉靖很聪明,立刻明白了邵元节的意思:既然天人合一,一一对应,那第一个办法是惹不起咱躲得起,不如让亲属全搬出紫禁城,客星就找不到侵犯的目标;第二个办法是改变天上与地上的对应,我把北京城向南扩张,那地上对应天上的位置就改变了,地上的灾害迷失方位,我就此躲过去了。

    嘉靖龙颜大悦赞道:“邵真人真乃国师也!赏银十两,纻丝二表里!”

    按杨植编的说辞,不点评政务,不涉及大臣,所提的应对合情合理,果然过关。邵元节得了银牌和两套衣料,急忙谢恩退下。

    嘉靖凝视邵元节倒退出殿,心里仍然不踏实,对黄锦道:“你去文渊阁请李先生来。”

    文渊阁独苗大学士李时正在写票拟,听到嘉靖召见,急忙穿过庭院来到文华殿觐见。

    “紫薇垣有客星,不知主何事?”

    文渊阁里写不完的票拟、见不完的朝臣,哪有时间跟你聊妻离子散、谋逆叛乱的话题!这种事能随便发表意见吗?

    李时心中暗骂,脸色如常道:“古人谓天地远,人道迩。董仲舒认为天生万物是有 目的的,遂提出事应之说,曰事应顺于名,名应顺于天,天人之际,合而为一。

    故有汉臣京房,就此以阴阳五行周易八卦推算凶吉,但是有灵的,有不灵的,未必一一皆合!

    况且只要人君修德,灾害自然会被消除。

    春秋时期,荧惑守心,宋景公占卜得知灾祸当应在己身,但可转移于宰相、国民或年岁收成。

    景公以‘宰相是股肱’、‘民死则君无依’、‘岁饥民困’为由,三次拒绝转移灾厄。上天为之感动,当夜荧惑移动三舍,景公延寿二十一年。

    陛下的圣德已经超过宋景公,还怕什么灾祸呢?”

    嘉靖叹道:“先生嘉言也!朕纳之。”

    李时见状告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嘉靖起身走了几圈推理了一下李时的奏对,总觉得奏对虽然立意高远滴水不漏,但自己总感觉李时的话里有很大的矛盾。

    什么都不做,灾祸远离我?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干了活就得给钱!当初说好了一日十五个铜板,干得越多,钱越多。怎么今天累死累活,才十二个铜板?”

    太阳将将落下江面时,上海县川沙港的码头仓库区边上有一间小屋前,一群旧包巾苦力每人手里拿着一把竹签排着队领取今天的薪水,头几个人把竹签交给账房先生接过铜板一数,立刻就炸了,围着账房先生吵吵闹闹。

    “东家日结,不拖欠你们的薪水。你们这些刚伯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名看起来是领头的苦力,转身面对码头工人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大声说道:“诸位兄弟,咱们从江北来上海卖力气,图的就是上海赚钱多,若是上海佬欺负咱们,你们说,怎么办?”

    诸苦力纷纷答道:“颜大哥,你最讲义气,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做!”

    “好!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颜佩韦,颜某人今天就出这个头,替兄弟们跟这些黑心的东家争上一争!”

    正说着,码头其他仓库也喧嚣起来,颜佩韦等人疑惑望去,只见一名苦力跑过来,问道:“颜大哥,你们的工钱是不是少发了?”

    颜佩韦惊道:“马杰,你们那个东家也少发了工钱?”

    码头上的苦力们非常自由,不跟哪个东家签包身合同。他们平时只要听哪个东家吆喝一声就过去扛大包,领了竹签再去跟东家的账房先生结账,被称为灵活就业人员。

    灵活就业人员大部分来自江北,也有本地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自发抱团,推举了几位话事人,颜佩韦和马杰就是其中的带头大哥。

    这边的苦力一听那边的东家也少发了工钱,登时像冷水溅入热油锅,大声鼓噪起来。

    颜佩韦气得对账房先生一拍桌子道:“册那!你这厮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工钱少了?是不是你昧下来了,抽成了?”

    “我要昧了你们一个铜子,天打五雷轰!”

    几个苦力上前逼住家丁,颜佩韦一把将账房先生从屋里拖出来道:“带我们见东家去!”

    “我们也没有办法呀!”新成立的海商会馆,几名海商不慌不忙,非常客气地请五名码头苦力代表在下首落座,再叫仆役上了好茶。

    “如今你们也看到了,朝廷开海不假,允许我们出海不假,但朝廷开海是为了收税,我们的利润比不开海时少了许多。这一个多月,亏了!”

    会长朝身后努努嘴,一会账房先生从屋里拿出一册账本送到案上。会长左手翻开账本,右手抓起算盘,口中念着“一去九进一、二去八进一”,噼里啪啦打了一会,指着算盘对颜佩韦等五人道:“你们过来看,是不是亏了?”

    颜佩韦等五人面面相觑,畏畏缩缩上前盯着算盘,又看看账本,不知道说什么好。

    马杰是本地人,脑子比刚伯宁灵光,他喝道:“这说不过去!你们亏是你们的事,我们只管卖力气,扛多少包就要给多少钱,天经地义!”

    说罢,马杰转身冲着院子里及门外的苦力喊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也不是?”

    一语点醒梦中人,其他四名代表点头称是,院子里及门外的苦力齐声说道:“是!是!给钱,给钱!”

    大堂里其他海商相顾失色。会长愁眉苦脸站起来,来到大堂当中,举手抱拳对着苦力代表及院子里的工人作了一个罗圈揖,谦卑说道:“兄弟们,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听在下说几句,如果你们觉得我说的冇理,今天就可以打死我,在下绝不让人报官!”

    众人闻言安静下来,想听会长怎么解释。

    “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兄弟们,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他!

    我们这些商人赚了钱,才能给你们发薪水!在下什么时候拖欠过你们的工钱?哪天不是日结?

    有的时候,商社里头寸紧张,在下求爷爷告奶奶,豁出这张老脸,借印子钱都要给兄弟们发工钱,你们知道不?”

    苦力们不再叽叽喳喳,静静地听会长诉说经营的艰辛。

    “兄弟们应该都给在下的仓库做过工吧?都应该知晓在下的为人吧?

    有的时候赚了钱,在下就会给兄弟们多发几个铜板,你们都忘记了吗?”

    大堂上及院子里、门外的苦力惭愧地低下脑袋,不敢再抬头看会长。

    会长扫视一圈院子,指着一名苦力说道:“周文元,你有种就站出来!

    年初你从江北逃荒来到上海,一家五口饿倒在我家门前,是谁给了你家一口饭,又是谁给了你十个铜板,让你去给儿子抓药?又是谁指点你去吴淞江边建一个滚地龙,把一家老小安顿下来?”

    周文元羞得满脸通红,一下跪倒在地,把头在青砖上磕得山响,嚎啕大哭道:“老爷,小的错了!小的不是人!”

    会长感动得红了眼眶,他擦擦眼角,大步走下台阶扶起周文元,拍拍周文元的肩膀,对众苦力道:“自古以来,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若不是我们富人养着你们,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早就在街上摊尸,被官府收到义庄,一口纸皮棺材埋了,还能站在这里冲着你们的衣食父母大声嚷嚷!”

    堂上、院里、门外的苦力一下全跪倒了,垂着头不敢作声。

    “都起来吧,兄弟我德薄,受不起!”会长擦着眼泪,扶起身边苦力。

    “好了,天色晚了,都回去吧!老婆孩子还在等你们买米买菜回家开火呢!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兄弟我也没办法,等今后赚了钱,一定恢复十五个铜钱的平均数!”

    虽然今天的工钱少了,但是够吃一天。苦力们边小声议论着边向外走去。

    马杰恨恨道:“册那!这税难道不可以不交吗?”

    会长苦笑道:“莫再提,要再提!

    你们都看到了,那个没卵子的狗太监,手下的书吏、打手哪个是省油的灯?到船上、到仓库里清点货物时,账房、掌柜哪次不塞他们跑腿费、茶水费?

    你们的工钱呀,其实都被人家拿走了!”

    颜佩韦闻言恨恨道:“那个泼皮牛大,本来是一个无赖闲汉,在打行里替人平事的?腌臜货!如今投靠死太监,人五人六起来!

    死太监、户部大使手下,收的都是这种脏东西!”

    会长神色张皇,低声道:“嘘,噤声!人家身边有锦衣卫,就怕被公公听见,锦衣卫抓你进监狱,在牢里结果了你!”

    马杰不屑道:“怕个球毛!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会长不敢接话,朝马杰树起大姆哥。

    站在门口,点头哈腰送走众苦力,会长转身回到堂上,沉声问其他海商道:“你们觉得火候到了吗?”

    一名海商道:“会长,在下感觉还差点意思。”

    会长沉思片刻,到桌案后坐定,提笔写了一张便笺,用蜡密封后交给仆役道:“你现在快马去华亭,把这信交给咱家陆大老爷,就说炒豆子的时机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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