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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音的第三天,也是最难的一天。

    屈正阳走进录音棚时,发现赵牧的表情比前两天严肃了很多。控制室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赵牧介绍:“这是本片的编剧,刘震云老师。他觉得昨天你录的那几段感情戏情绪不够饱满,今天特地过来看看。”

    屈正阳心里咯噔了一下。感情戏——这是他在配音中最没底的部分。比赛场上的戏他没问题,那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但感情戏——主角和队友之间的友谊,和教练之间的师徒情,和父亲之间的父子情——这些他经历过,但他的表达方式太“收”了,不够“放”。

    刘震云走过来,看着屈正阳:“屈正阳,你的比赛戏录得很好,不需要任何调整。但感情戏有一个问题——你把情绪‘收’得太紧了。你在球台上也是这样吗?赢了球不喊,输了球不叫,什么情绪都放在心里?”

    “差不多。”屈正阳说。

    “在球台上可以这样,但在电影里不行。”刘震云翻开笔记本,“电影的主角必须让观众感受到他的情绪。不是‘知道’他高兴或难过,是‘感受到’他的高兴或难过。你之前的录音,观众能‘听出’主角在高兴,但‘感受不到’。这个区别很细微,但很重要。”

    屈正阳站到麦克风前,翻到感情戏的部分。今天要录的第一段是主角和教练的对话——主角在输掉一场重要比赛后,一个人在训练馆里练球,教练走进来,两个人有了一段对话。

    教练说:“这么晚了还在练?”

    主角说:“我不该输的。我明明可以赢的。”

    教练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主角说:“技术不够。”

    教练说:“不是技术,是心。你太想赢了。太想赢的时候,你的手会紧,你的腿会僵,你的脑子会乱。你输的不是对手,是你自己。”

    屈正阳念完了这段台词。控制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刘震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在‘读’台词,不是在‘说’话。你输过球吗?”

    “输过。”

    “输球后的感觉是什么?”

    屈正阳想了想:“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吃饭。就想一个人待在球馆里,不停地打球,打到没力气为止。”

    “那你把这种感觉‘说’出来,不要‘念’。”刘震云说,“你想象一下,你就是主角,你刚输了一场不该输的比赛,你的教练走进来,问你为什么还在练。你怎么回答?”

    屈正阳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去年的一场国际比赛,他在三比一领先的情况下被对手翻盘,输掉了比赛。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训练馆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两个小时。他不甘心,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睁开眼睛,对着麦克风,用那种“不甘心但不知道问题在哪”的语气说:“我不该输的。我明明可以赢的。”

    录音棚里安静了。

    “好。”刘震云说,“这句对了。继续。”

    屈正阳继续念下去。每一句台词,他都在脑子里找到对应的真实经历——输球后的自责,被教练批评后的委屈,被队友鼓励后的感动——然后把那种情绪通过声音释放出来。不是“表演”那些情绪,是“回忆”那些情绪。

    录到第三段的时候,赵牧让他停下来。

    “正阳,这一段是主角和父亲打电话的戏。”赵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主角的父亲不支持他打乒乓球,想让他好好学习考大学。主角在电话里和父亲吵架了。你和你父亲的关系怎么样?”

    屈正阳沉默了。他和父亲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小就不太管他,把他送到八一队后更是很少联系。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吃了没?”“吃了。”“好好训练。”“知道了。”“缺钱吗?”“不缺。”然后就是沉默。

    “不太亲密。”屈正阳说。

    “那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父亲打电话给你,说‘别打球了,回来上学’,你怎么回答?”刘震云问。

    屈正阳想了想。他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场景——父亲在电话那头说“别打球了”,电话这头的自己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不是对父亲愤怒,是对“为什么你不理解我”这件事愤怒。

    他对着麦克风,用那种“压抑着愤怒”的语气说:“我不回去。我就要打球。这辈子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想会。”

    控制室里安静了。

    刘震云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的声音在发抖。这是真的发抖还是你控制的?”

    屈正阳说:“真的发抖。我刚才想到那个场景,我的手真的抖了。”

    “好。就要这种‘真的发抖’。不要控制,不要表演,让你的身体自己反应。”刘震云说,“这才是真情实感。观众可能听不出你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们能感受到你的情绪。因为你的身体不会骗人。”

    最后一段感情戏是主角和队友的对话——主角在决赛中击败了队友,但队友受了重伤,可能再也打不了球。主角去病房看队友,队友说:“你赢了,替我赢下去。”

    主角说:“你会回来的。”

    队友说:“不会了。但没关系,你赢就是我赢。”

    屈正阳念这段台词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是樊振东的脸。他想起了樊振东曾经受过的伤,想起了那些伤病可能终结职业生涯的危险时刻。如果有一天,樊振东真的不能再打球了,他会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难受的感觉。

    他用那种“强忍着情绪”的语气说:“你会回来的。”

    控制室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十秒。

    然后赵牧的声音传来,有点哑:“过了。全片最后一个镜头,过了。”

    屈正阳摘下耳机,走出录音棚。赵牧和刘震云都站在控制室门口,两个人都在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满意,是“被触动了”的那种表情。

    “正阳。”刘震云走过来,伸出手,“谢谢你。你把我的角色从纸上救活了。”

    屈正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是你的角色写得好。我只是把我的经历放进去。”

    “不。”刘震云说,“大部分演员也能把经历放进去,但他们会‘加工’——把情绪放大,让观众看得更清楚。但你没有加工,你直接给了原材料。原材料比加工过的产品更有力量,因为它没有杂质。”

    赵牧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正阳,你是我合作过的最好‘演’的演员。”

    屈正阳愣了一下:“最好‘演’?你不是说我‘不是演’吗?”

    “对,你‘不是演’,所以你最好‘演’。”赵牧笑了,“因为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是’。这个‘是’的能力,大部分专业演员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但你有,因为你的运动员经历给了你一种‘在压力下保持真实’的能力。这种能力放在表演上,就是最顶级的表演。”

    屈正阳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三天配音,他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说话,不只是发出声音,是“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在球台上一直在做这件事——把心里的勇气、信心、决心拿出来,变成击球的质量。但在生活中,他很少做这件事。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心里,不让它们出来。

    刘亦菲说得对,他需要多说话,多说自己的感受,多说自己的想法。不是为了配音,是为了“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走出录音棚,站在北京的夜色里。手机里有刘亦菲发来的消息:“配音录完了?”

    他回复:“录完了。导演和编剧都说我‘不是演,就是’。我觉得他们是在夸我。”

    刘亦菲:“他们是在夸你。因为你就是那个角色。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把你自己放在麦克风前面就行了。”

    屈正阳:“你今天练琴了吗?”

    刘亦菲:“练了。今天在练一首新曲子,巴赫的恰空舞曲。就是你训练时候听的那首。我练了一个下午,手指快断了。”

    屈正阳:“为什么突然练恰空?”

    刘亦菲:“因为你训练的时候听它。我想知道你在听什么。”

    屈正阳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在日本拍广告,每天的工作排得很满,但她还是抽出时间练恰空舞曲,只因为他训练的时候听它。

    “亦菲。”他发了一条语音。

    “嗯?”她回复语音。

    “八月十六号快点来吧。”他说。

    她的回复是一段笑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快了。还有二十三天。”

    屈正阳站在北京的夜色里,手里握着手机,耳朵里是她的笑声。二十三天后的东京,他会见到她,会握着她的手,会听她拉恰空舞曲的现场版,会和她一起在东京的小巷子里吃拉面,会和她一起散步,走到哪里算哪里。

    但现在,他需要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继续训练——技术指标修正训练的第四阶段,综合指标复检。所有指标要在停训前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才能获得去东京的“通行证”。

    他走向地铁站,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刘亦菲今天发来的那段语音——她的笑声,和那句“快了,还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

    他会用这二十三天,把所有的技术指标练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然后,东京。

    她的笑声,会从手机里,变成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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